話題。
他一直用手指擺弄着耳輪,俨然清點一捆嶄新的鈔票。
“女兒同你很合得來,”牧村說,“她并非同任何人都合得來,或者說幾乎同任何人都合不來。
和我沒有幾句話好說。
和她母親雖也說不上幾句,但起碼還算尊敬。
對我則連尊敬也沒有,一點兒也沒有,甚至瞧不起我。
她壓根兒沒有朋友,好幾個月連學也沒上,光是悶在家裡一個勁兒聽那些烏七八糟的音樂。
可以說很成問題,實際上班主任老師也是這樣說的。
和别人格格不入,但同你卻合得來——怎麼回事呢?”
“怎麼回事呢……”
“脾氣相投?”
“或許。
”
“對我女兒,你怎麼看?”
回答之前,我躊躇了一下,這簡直同面試無異,不知該不該直言無忌。
“正值棘手的年齡。
本來就棘手,家庭環境又惡劣得幾乎無可收拾。
誰也不照看她,誰也不負責任。
沒有人和她交談,沒有人能掏出她的心裡話。
心靈嚴重受創,而這創傷又無人可醫。
雙親過于知名,臉蛋過于漂亮,負擔過于沉重,而且有與衆不同之處,似乎過于敏感……總之有點特殊。
原本是個乖覺的孩子,如果照看得當,可以茁壯成長。
”
“問題是沒人照看。
”
“是啊。
”
牧村喟然一聲長歎。
然後把手從耳邊收回,久久凝視指尖,“你說得不錯,完全正确。
不過我是束手無策。
首先,離婚時已經明明白白地立下字據,說我對雪概不插手。
沒有辦法,當時我到處尋花問柳,态度硬不起來。
準确地說,現在這麼同雪會面其實也要征得雨的許可才行。
這名字要命吧,雨雪交加!反正,事情就是這樣。
其次,剛才我也說了,雪根本不靠近我,我說什麼她都當耳旁風。
實在叫人無可奈何。
我喜歡女兒,當然喜愛,就這麼一個孩兒嘛!但就是不行,一籌莫展。
”
說罷,他又盯視綠網。
暮色漸深,四下蒼然,散在草地上的白色高爾夫球,仿佛滿滿一筐關節骨撒得滿地都是。
“雖說如此,總不能完全袖手旁觀吧?”我說,“她母親為自己的事忙得不可開交,滿世界飛來飛去,沒時間考慮孩子,甚至連有孩子這點都忘到九霄雲外。
錢也不給就把孩子扔到北海道賓館裡一走了之,而記起這點又花了3天時間,3天!領回東京又怎麼樣呢,一個人整天憋在公寓房間裡,哪裡也不去,隻是聽流行音樂,一味靠吃幹炸雞肉和糕點打發日子。
學校也不去,同伴也沒有,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
當然,這是别人家的事,我這也許是多管閑事。
可實在看不下去。
莫非我這想法過于注重現實,過于流于常識,過于中産階級式不成?”
“不不,百分之百正确。
”牧村緩緩點頭,“完全正确,無可指責,百分之二百正确。
所以才有件事和你商量,也正因如此才特意把你請到這兒來。
”
不祥之感掠過心頭。
馬死了,印第安的鼓聲停止了。
一片沉寂。
我用小指尖搔搔太陽袕。
“就是,能否請你在雪身上照看一下。
”他說,“這裡說的照看也不特别麻煩,隻要你不時地見她一下,一天兩三個小時。
兩人說說話,一起吃頓像樣的飯就可以的,就足矣。
我作為請人工作來付酬金。
換句話說,你把自己看作不教課的家庭教師就是。
你現在掙多少?我想可以基本保證那個數字。
其餘時間随便你幹什麼,隻希望你一天見她兩三個小時。
活計還不算差吧?我同雨也在電話裡商量過了。
她現在夏威夷,在夏威夷攝影。
我大緻講了一下情況,雨已同意拜托給你。
她還是以她的方式認真考慮雪的問題。
隻不過人有點奇特,神經不地道,才能倒是有,出類拔萃。
腦袋一時一個變化,像電力保險跳閘似的。
什麼都給她忘得一幹二淨。
而若論起現實問題,那簡直提不起來,加減法都稀裡糊塗。
”
“不大理解。
”我有氣無力地笑道,“那樣合适麼?那孩子需要的是父母的愛,是對方真正打心眼裡愛自己的明證。
而這個我無法給予。
能給予的隻有父母。
對這點你和你的太太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