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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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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着,他手心朝上舉起,緩緩平移,“失掉它卻是一瞬間,刹那間。

    我已經沒有歸宿。

    回不了日本的家,美國也沒地方可回,我離開祖國太長太久了。

    ” 我很想安慰他一句,但想不起适當的話,隻好玩弄着沙子,抓起撒下。

    狄克站起身,走出五六米遠,在密密蓬蓬的樹叢陰處解罷手,緩緩踱回。

     “不打自招,”他笑道,“很想找人傾吐一番。

    你怎麼看?” 我不好表示什麼。

    雙方都已是年過三十的成年人,同誰睡覺之類隻能由自己抉擇。

    漩渦也罷,龍卷風也罷,沙漠風也罷,既然是自己的選擇,那麼隻能設法堅持下去。

    狄克這個人給我的印象還是不錯的,對他用一隻胳膊克服各種困難的努力甚至懷有敬意。

    但對他這句問話到底應如何回答呢? “首先我不是搞藝術的人,”我說,“因此對藝術靈感的産生和其間的關系體會不深。

    這超出我的想像。

    ” 他以悲戚凄然的神色望着大海。

    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未開口。

     我閉起眼睛。

    本來是想稍閉一會,不料卻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大概是啤酒作怪吧。

    醒來時,樹影已移到我的臉上。

    由于爇,腦袋有些昏昏沉沉。

    一看手表,已經2點半。

    我晃晃頭,坐起身來。

    狄克在水邊逗一隻狗玩。

    但願我沒傷他的心才好——談話當中我丢開他兀自睡了,況且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話。

     但我到底能說什麼呢? 我又抓起沙子,目視他逗狗玩的身影。

    詩人把狗的腦袋抱在懷裡。

    海濤呼嘯着拍上岸來,又餘威未盡地退下陣去。

    雪沫閃閃,炫目耀眼。

    莫非自己過于冷漠?其實我并非不理解他的心情。

    獨臂也罷,雙臂也罷,詩人也罷,非詩人也罷,所面臨的這個世道同樣都是嚴峻而冷酷的。

    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問題,但我們已是成年人,我們已經熬到了這個地步,至少不應該向初次見面的人提難以回答的問題。

    這屬于基本禮節。

    過于冷漠,我想。

    我搖搖頭——盡管搖頭也毫無用處。

     我們乘“矛騎兵”返回小别墅。

    狄克一按門鈴,雪打開門,臉上既不顯得高興也不顯得不高興。

    雨銜支香煙盤退坐在沙發上,用打禅似的眼光定定向上看着。

    狄克走上前,又在她額上吻了一下。

     “話完了?”他問。

     “噢噢。

    ”雨依然銜着煙,給了肯定的回答。

     “我們在海灘上一邊觀察世界的盡頭一邊愉快地接受日光浴。

    ”狄克說。

     “該回去了。

    ”雪用極其平闆式的聲音說。

     我也有同感,是到返回嘈雜、現實、熙熙攘攘的火奴魯魯的時候了。

     雨從沙發上欠身立起:“再來玩,還想見你的。

    ”說着,走到女兒跟前,用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我向狄克緻謝,感謝他的啤酒等等。

    他微微一笑,說不客氣。

     我讓雪坐進“矛騎兵”助手席。

    這時雨拉過我的臂肘,說有句話要跟我說。

    我和她并肩走到前邊一處小公園樣的地方。

    裡邊有架簡易滑梯,她在旁邊靠定,怞出支煙放在嘴上,不耐煩似的擦火柴點燃。

     “你是個好人,我看得出來。

    ”她說,“所以有件事相求:希望你盡可能把她帶來這裡。

    我,喜歡那孩子,想見她,明白嗎?想見她和她說話,想交朋友。

    我想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在成為母女之前。

    所以想趁她在這裡時兩人多談一些。

    ” 說罷,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臉。

     我想不起有什麼話好說,但又不能不說點什麼。

     “這是你同女兒之間的問題。

    ”我說。

     “當然。

    ” “所以如果你想同女兒相見,我當然領來。

    ”我說,“或者你作為母親叫我領來,我也會領來,兩種情況都可以。

    除此以外我什麼也不能說。

    所謂朋友關系是自發的,無須第三者介入。

    假如我理解不錯的話。

    ” 雨開始沉思。

     “你說想同女兒交朋友,這是好事,當然是好事。

    不過恕我直言:對雪來說,你是朋友之前首先是母親。

    ”我說,“你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客觀就是如此。

    況且她才13歲,她還需要母親,需要在黑暗寂寞的夜晚無條件地緊緊擁抱她的存在。

    請原諒,我是毫不相幹的外人,說這樣的話也許缺乏考慮。

    但她所需要的并非不生不熟的朋友,而首先是全面容納自己的世界。

    這點應首先明确。

    ” “你不明白的。

    ”雨說。

     “是的,我不明白。

    ”我說,“不過她畢竟還是個孩子,而且心靈已經受到創傷。

    應該有人保護她,棘手是有些棘手,但必須有人這樣做。

    這是責任,明白嗎?” 她當然不明白。

     “我不是叫你每天都領來這裡。

    ”她說,“在那孩子同意來的時候領來即可,我也不時打電話過去。

    我不願意失去那孩子,長此以往,我真擔心随着她逐漸長大而離我越來越遠。

    我需要的是津神上的溝通和紐帶。

    我可能不是個好母親,可是較之當母親,我要幹的事情實在太多,毫無辦法。

    這點那孩子也該理解。

    所以,我尋求的是超乎母女之上的關系,是血緣相連的朋友。

    ” 我歎口氣,搖搖頭——盡管搖頭無濟于事。

     歸途車中,我們默默地聽着廣播音樂,我有時低聲吹幾聲口哨。

    此外便是無盡的沉默。

    雪轉過臉,一動不動地凝視窗外,我也沒什麼話特别想說。

    如此行駛了大約15分鐘。

    之後我産生了輕微的預感,一種如無聲彈丸般的預感倏然掠過我的腦際。

     于是我按照預感把車停在前面一處海濱車場,問雪是否心情不舒服,“沒什麼?不要緊?不喝點什麼?”雪一陣沉默。

    暗示性沉默。

    我再沒說什麼,密切注視暗示的發展。

    年紀一大,往往可以多少領悟暗示的暗示性,知道此時應該等待,直到暗示性以具體形式出現時為止,猶如等待油漆變幹一樣。

     兩個身穿同樣的小号黑遊泳衣的女孩兒肩并着肩,從椰子樹下緩緩行走。

    腳步邁得很輕,活像在圍牆上挪動的貓。

    泳裝的樣子很滑稽,仿佛是用幾塊小手帕連接而成,幾乎一陣強風便可從身上掀跑。

    兩人恍若被壓抑的夢幻,氤氲着既現實而又非現實的奇妙氛圍,從右向左橫穿過我們的視野消失了。

     布魯斯-斯普林斯廷唱起《饑餓的心》。

    娓娓動聽。

    看來世界還不至于漆黑一團。

    音樂節目主持人也說這歌不錯。

    我輕咬一下手指,縱目長空。

    那塊頭骨雲絮命中注定似的仍在那裡。

    夏威夷,天涯海角!母親想同女兒交朋友,女兒尋求的則是朋友之外的母親,失之交臂。

    欲去無處。

    母親身邊有男友——失去歸宿的獨臂詩人;父親家中也有男友——藝妓書童忠仆,無處可去。

     10分鐘後,雪把臉靠在我肩頭開始哭泣,起始很平靜,随後哭出聲來。

    她把兩手整齊地放在自己膝頭,鼻尖貼住我肩部哭着。

    理所當然,我想。

    若我身臨她的處境也要哭,當然要哭! 我摟住她的肩膀,讓她哭個痛快。

    我的襯衣袖不久便濕透了。

    她哭了相當長的時間,肩頭顫抖不止,我默默地把手放在上面。

    兩名戴着太陽鏡、左輪手槍閃閃發光的警察從停車場穿過。

    一條德國牧羊狗爇不可耐地伸長舌頭四下轉了一圈,消失不見。

    一輛輕型福特卡車在附近停住,走下一個身材高大的薩摩亞人,領着漂亮的女郎沿海邊走去。

    收音機播出蓋爾茨唱的《跳舞天國》。

     雪哭過一陣,漸漸平靜下來。

     “喂,以後再别叫我小公主。

    ”她依然把臉靠在我肩部說道。

     “叫過?”我問。

     “叫過。

    ” “忘了。

    ” “從-堂回來的時候,那天晚上。

    ”她說,“反正再别叫第二次。

    ” “不叫。

    ”我說,“一言為定,向鮑伊-喬治和迪輪發誓,再不叫第二次。

    ” “媽媽總那麼叫,管我叫小公主。

    ” “不叫了。

    ” “她那人,總是一次次地傷害我,可她本人一點兒也覺悟不到,而且喜愛我,是不?” “是的。

    ” “我怎麼辦才好呢?” “長大。

    ” “不想。

    ” “别無他法。

    ”我說,“誰都要長大,不想長大也要長大。

    而且都要在各種苦惱中年老體衰,不想死也要死去。

    古來如此,将來同樣如此。

    有苦惱的并非隻你一個人。

    ” 她揚起帶有淚痕的臉看着我:“嗯,你就不會安慰人?” “我以為是在安慰你。

    ” “絕對兩碼事。

    ”說罷,将我的手從其肩頭移開,從手袋裡掏出紙巾擦擦鼻子。

     “好了,”我拿出現實聲音說道。

    随即将車開出停車場。

    “回去遊一會兒,然後做頓美餐,和和氣氣地吃一頓。

    ” 我們遊了1個小時,雪遊得很好。

    我們遊到海灣那邊,潛進水裡,相互抓腳嬉鬧。

    上岸後沖罷淋浴,去自選商場采購。

    買了牛肉和蔬菜。

    我用洋蔥和醬油燒了一盤清淡爽口的牛肉,做了青菜色拉。

    又用豆腐和蔥做個大醬湯。

    一頓愉快的晚餐。

    我喝了加利福尼亞葡萄酒,雪也喝了半杯。

     “你很會做菜。

    ”雪欽佩地說。

     “不是會做,不過傾注愛情、認真去做罷了。

    然而效果就大不相同。

    這是态度問題。

    凡事隻要盡力去愛,就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愛起來;隻要盡可能心情愉快地活下去,就能夠在某種程度上如願以償。

    ” “再往上難道不行?” “再往上得看運氣。

    ” “你這人,挺會蒙混人的,那麼大的一個大人!”雪詫異地說。

     兩人洗完碟碗拾掇好後,到華燈初上的卡拉卡烏大街悠然漫步。

    一路窺看各種各樣挂羊頭賣狗肉的店鋪加以評頭品足,審視各色男女行人的風姿,最後走進人頭攢動的羅亞爾夏威夷飯店,在裡邊的臨海酒吧坐下歇息。

    我還是喝“克羅娜”,她喝的是果汁汽水。

    狄克-諾斯想必對這人聲鼎沸的夜晚街市深惡痛絕,我倒沒那麼嚴重。

     “嗯,對我媽媽你是怎麼看的?”雪問我。

     “初次見面,坦率地說,還把握不住。

    ”我想了想說,“歸納、判斷起來很花時間,腦袋不好使嘛。

    ” “可你有點生氣了吧?沒有?” “是嗎?” “是的。

    看臉就知道。

    ” “可能。

    ”我承認。

    随即眼望海面呷了口“克羅娜”。

    “經你一說,或許真的有點生氣。

    ” “針對什麼?” “針對沒有任何人肯認真對你負起應負的責任這件事。

    不過這怕是不妥當的,一來我沒有生氣的資格,二來生氣也毫無作用。

    ” 雪拿起碟子上的炸土豆條,喀嗤喀嗤地咬着:“肯定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

    都認為必須做點什麼,又都不知怎麼做。

    ” “大概是吧,都好像懵懵懂懂。

    ” “你明白?” “我想不妨靜等暗示性以具體的形式出現後再采取對策,總而言之。

    ” 雪用指尖捏弄着半袖衫的下角,想了一會兒。

    似仍不解其意,問道:“這,怎麼回事?” “無非是說要等待。

    ”我解釋說,“水到渠成。

    凡事不可力緻,而要因勢利導,要盡量以公平的眼光觀察事物。

    這樣就會自然而然地找到解決的辦法。

    大家都太忙,太才華橫溢,要幹的事情太多,較之認真考慮公平性,更感興趣的還是自己本身。

    ” 雪在桌面支頤靜聽,用另一隻手把粉紅色桌布上炸土豆條殘渣掃開。

    鄰桌坐着一對美國老夫婦,分别穿着同樣花紋的夏威夷男衫和夏威夷女衫,手拿碩大的玻璃杯,喝着顔色鮮豔的雞尾酒,看上去十分美滿幸福。

    飯店的院子裡,一個身穿同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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