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着,他手心朝上舉起,緩緩平移,“失掉它卻是一瞬間,刹那間。
我已經沒有歸宿。
回不了日本的家,美國也沒地方可回,我離開祖國太長太久了。
”
我很想安慰他一句,但想不起适當的話,隻好玩弄着沙子,抓起撒下。
狄克站起身,走出五六米遠,在密密蓬蓬的樹叢陰處解罷手,緩緩踱回。
“不打自招,”他笑道,“很想找人傾吐一番。
你怎麼看?”
我不好表示什麼。
雙方都已是年過三十的成年人,同誰睡覺之類隻能由自己抉擇。
漩渦也罷,龍卷風也罷,沙漠風也罷,既然是自己的選擇,那麼隻能設法堅持下去。
狄克這個人給我的印象還是不錯的,對他用一隻胳膊克服各種困難的努力甚至懷有敬意。
但對他這句問話到底應如何回答呢?
“首先我不是搞藝術的人,”我說,“因此對藝術靈感的産生和其間的關系體會不深。
這超出我的想像。
”
他以悲戚凄然的神色望着大海。
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未開口。
我閉起眼睛。
本來是想稍閉一會,不料卻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大概是啤酒作怪吧。
醒來時,樹影已移到我的臉上。
由于爇,腦袋有些昏昏沉沉。
一看手表,已經2點半。
我晃晃頭,坐起身來。
狄克在水邊逗一隻狗玩。
但願我沒傷他的心才好——談話當中我丢開他兀自睡了,況且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話。
但我到底能說什麼呢?
我又抓起沙子,目視他逗狗玩的身影。
詩人把狗的腦袋抱在懷裡。
海濤呼嘯着拍上岸來,又餘威未盡地退下陣去。
雪沫閃閃,炫目耀眼。
莫非自己過于冷漠?其實我并非不理解他的心情。
獨臂也罷,雙臂也罷,詩人也罷,非詩人也罷,所面臨的這個世道同樣都是嚴峻而冷酷的。
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問題,但我們已是成年人,我們已經熬到了這個地步,至少不應該向初次見面的人提難以回答的問題。
這屬于基本禮節。
過于冷漠,我想。
我搖搖頭——盡管搖頭也毫無用處。
我們乘“矛騎兵”返回小别墅。
狄克一按門鈴,雪打開門,臉上既不顯得高興也不顯得不高興。
雨銜支香煙盤退坐在沙發上,用打禅似的眼光定定向上看着。
狄克走上前,又在她額上吻了一下。
“話完了?”他問。
“噢噢。
”雨依然銜着煙,給了肯定的回答。
“我們在海灘上一邊觀察世界的盡頭一邊愉快地接受日光浴。
”狄克說。
“該回去了。
”雪用極其平闆式的聲音說。
我也有同感,是到返回嘈雜、現實、熙熙攘攘的火奴魯魯的時候了。
雨從沙發上欠身立起:“再來玩,還想見你的。
”說着,走到女兒跟前,用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我向狄克緻謝,感謝他的啤酒等等。
他微微一笑,說不客氣。
我讓雪坐進“矛騎兵”助手席。
這時雨拉過我的臂肘,說有句話要跟我說。
我和她并肩走到前邊一處小公園樣的地方。
裡邊有架簡易滑梯,她在旁邊靠定,怞出支煙放在嘴上,不耐煩似的擦火柴點燃。
“你是個好人,我看得出來。
”她說,“所以有件事相求:希望你盡可能把她帶來這裡。
我,喜歡那孩子,想見她,明白嗎?想見她和她說話,想交朋友。
我想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在成為母女之前。
所以想趁她在這裡時兩人多談一些。
”
說罷,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臉。
我想不起有什麼話好說,但又不能不說點什麼。
“這是你同女兒之間的問題。
”我說。
“當然。
”
“所以如果你想同女兒相見,我當然領來。
”我說,“或者你作為母親叫我領來,我也會領來,兩種情況都可以。
除此以外我什麼也不能說。
所謂朋友關系是自發的,無須第三者介入。
假如我理解不錯的話。
”
雨開始沉思。
“你說想同女兒交朋友,這是好事,當然是好事。
不過恕我直言:對雪來說,你是朋友之前首先是母親。
”我說,“你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客觀就是如此。
況且她才13歲,她還需要母親,需要在黑暗寂寞的夜晚無條件地緊緊擁抱她的存在。
請原諒,我是毫不相幹的外人,說這樣的話也許缺乏考慮。
但她所需要的并非不生不熟的朋友,而首先是全面容納自己的世界。
這點應首先明确。
”
“你不明白的。
”雨說。
“是的,我不明白。
”我說,“不過她畢竟還是個孩子,而且心靈已經受到創傷。
應該有人保護她,棘手是有些棘手,但必須有人這樣做。
這是責任,明白嗎?”
她當然不明白。
“我不是叫你每天都領來這裡。
”她說,“在那孩子同意來的時候領來即可,我也不時打電話過去。
我不願意失去那孩子,長此以往,我真擔心随着她逐漸長大而離我越來越遠。
我需要的是津神上的溝通和紐帶。
我可能不是個好母親,可是較之當母親,我要幹的事情實在太多,毫無辦法。
這點那孩子也該理解。
所以,我尋求的是超乎母女之上的關系,是血緣相連的朋友。
”
我歎口氣,搖搖頭——盡管搖頭無濟于事。
歸途車中,我們默默地聽着廣播音樂,我有時低聲吹幾聲口哨。
此外便是無盡的沉默。
雪轉過臉,一動不動地凝視窗外,我也沒什麼話特别想說。
如此行駛了大約15分鐘。
之後我産生了輕微的預感,一種如無聲彈丸般的預感倏然掠過我的腦際。
于是我按照預感把車停在前面一處海濱車場,問雪是否心情不舒服,“沒什麼?不要緊?不喝點什麼?”雪一陣沉默。
暗示性沉默。
我再沒說什麼,密切注視暗示的發展。
年紀一大,往往可以多少領悟暗示的暗示性,知道此時應該等待,直到暗示性以具體形式出現時為止,猶如等待油漆變幹一樣。
兩個身穿同樣的小号黑遊泳衣的女孩兒肩并着肩,從椰子樹下緩緩行走。
腳步邁得很輕,活像在圍牆上挪動的貓。
泳裝的樣子很滑稽,仿佛是用幾塊小手帕連接而成,幾乎一陣強風便可從身上掀跑。
兩人恍若被壓抑的夢幻,氤氲着既現實而又非現實的奇妙氛圍,從右向左橫穿過我們的視野消失了。
布魯斯-斯普林斯廷唱起《饑餓的心》。
娓娓動聽。
看來世界還不至于漆黑一團。
音樂節目主持人也說這歌不錯。
我輕咬一下手指,縱目長空。
那塊頭骨雲絮命中注定似的仍在那裡。
夏威夷,天涯海角!母親想同女兒交朋友,女兒尋求的則是朋友之外的母親,失之交臂。
欲去無處。
母親身邊有男友——失去歸宿的獨臂詩人;父親家中也有男友——藝妓書童忠仆,無處可去。
10分鐘後,雪把臉靠在我肩頭開始哭泣,起始很平靜,随後哭出聲來。
她把兩手整齊地放在自己膝頭,鼻尖貼住我肩部哭着。
理所當然,我想。
若我身臨她的處境也要哭,當然要哭!
我摟住她的肩膀,讓她哭個痛快。
我的襯衣袖不久便濕透了。
她哭了相當長的時間,肩頭顫抖不止,我默默地把手放在上面。
兩名戴着太陽鏡、左輪手槍閃閃發光的警察從停車場穿過。
一條德國牧羊狗爇不可耐地伸長舌頭四下轉了一圈,消失不見。
一輛輕型福特卡車在附近停住,走下一個身材高大的薩摩亞人,領着漂亮的女郎沿海邊走去。
收音機播出蓋爾茨唱的《跳舞天國》。
雪哭過一陣,漸漸平靜下來。
“喂,以後再别叫我小公主。
”她依然把臉靠在我肩部說道。
“叫過?”我問。
“叫過。
”
“忘了。
”
“從-堂回來的時候,那天晚上。
”她說,“反正再别叫第二次。
”
“不叫。
”我說,“一言為定,向鮑伊-喬治和迪輪發誓,再不叫第二次。
”
“媽媽總那麼叫,管我叫小公主。
”
“不叫了。
”
“她那人,總是一次次地傷害我,可她本人一點兒也覺悟不到,而且喜愛我,是不?”
“是的。
”
“我怎麼辦才好呢?”
“長大。
”
“不想。
”
“别無他法。
”我說,“誰都要長大,不想長大也要長大。
而且都要在各種苦惱中年老體衰,不想死也要死去。
古來如此,将來同樣如此。
有苦惱的并非隻你一個人。
”
她揚起帶有淚痕的臉看着我:“嗯,你就不會安慰人?”
“我以為是在安慰你。
”
“絕對兩碼事。
”說罷,将我的手從其肩頭移開,從手袋裡掏出紙巾擦擦鼻子。
“好了,”我拿出現實聲音說道。
随即将車開出停車場。
“回去遊一會兒,然後做頓美餐,和和氣氣地吃一頓。
”
我們遊了1個小時,雪遊得很好。
我們遊到海灣那邊,潛進水裡,相互抓腳嬉鬧。
上岸後沖罷淋浴,去自選商場采購。
買了牛肉和蔬菜。
我用洋蔥和醬油燒了一盤清淡爽口的牛肉,做了青菜色拉。
又用豆腐和蔥做個大醬湯。
一頓愉快的晚餐。
我喝了加利福尼亞葡萄酒,雪也喝了半杯。
“你很會做菜。
”雪欽佩地說。
“不是會做,不過傾注愛情、認真去做罷了。
然而效果就大不相同。
這是态度問題。
凡事隻要盡力去愛,就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愛起來;隻要盡可能心情愉快地活下去,就能夠在某種程度上如願以償。
”
“再往上難道不行?”
“再往上得看運氣。
”
“你這人,挺會蒙混人的,那麼大的一個大人!”雪詫異地說。
兩人洗完碟碗拾掇好後,到華燈初上的卡拉卡烏大街悠然漫步。
一路窺看各種各樣挂羊頭賣狗肉的店鋪加以評頭品足,審視各色男女行人的風姿,最後走進人頭攢動的羅亞爾夏威夷飯店,在裡邊的臨海酒吧坐下歇息。
我還是喝“克羅娜”,她喝的是果汁汽水。
狄克-諾斯想必對這人聲鼎沸的夜晚街市深惡痛絕,我倒沒那麼嚴重。
“嗯,對我媽媽你是怎麼看的?”雪問我。
“初次見面,坦率地說,還把握不住。
”我想了想說,“歸納、判斷起來很花時間,腦袋不好使嘛。
”
“可你有點生氣了吧?沒有?”
“是嗎?”
“是的。
看臉就知道。
”
“可能。
”我承認。
随即眼望海面呷了口“克羅娜”。
“經你一說,或許真的有點生氣。
”
“針對什麼?”
“針對沒有任何人肯認真對你負起應負的責任這件事。
不過這怕是不妥當的,一來我沒有生氣的資格,二來生氣也毫無作用。
”
雪拿起碟子上的炸土豆條,喀嗤喀嗤地咬着:“肯定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
都認為必須做點什麼,又都不知怎麼做。
”
“大概是吧,都好像懵懵懂懂。
”
“你明白?”
“我想不妨靜等暗示性以具體的形式出現後再采取對策,總而言之。
”
雪用指尖捏弄着半袖衫的下角,想了一會兒。
似仍不解其意,問道:“這,怎麼回事?”
“無非是說要等待。
”我解釋說,“水到渠成。
凡事不可力緻,而要因勢利導,要盡量以公平的眼光觀察事物。
這樣就會自然而然地找到解決的辦法。
大家都太忙,太才華橫溢,要幹的事情太多,較之認真考慮公平性,更感興趣的還是自己本身。
”
雪在桌面支頤靜聽,用另一隻手把粉紅色桌布上炸土豆條殘渣掃開。
鄰桌坐着一對美國老夫婦,分别穿着同樣花紋的夏威夷男衫和夏威夷女衫,手拿碩大的玻璃杯,喝着顔色鮮豔的雞尾酒,看上去十分美滿幸福。
飯店的院子裡,一個身穿同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