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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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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紋的夏威夷衫的年輕女郎,邊彈電子琴邊唱《唱給你》。

    不很動聽,但的确是《唱給你》。

    院子裡處處搖曳着呈松明狀的煤氣燈火苗。

    一曲唱罷,兩三個人吧唧吧唧地鼓掌助興。

    雪拿起我的“克羅娜”喝了一口。

     “好喝!” “支持動議,”我說,“好喝兩票!” 雪現出驚訝的神色,定定地看着我的臉:“真有點捉摸不透你是怎樣一個人物。

    既像是個地地道道的正經人,又像是個不着邊際的荒誕派。

    ” “地道正經同時也是放縱不羁,不必放在心上。

    ”說罷,招呼态度極為爇情的女侍再來一杯“克羅娜”。

    女侍旋即擺動腰肢把飲料端來,在單上簽完字,留下波斯貓一般大幅度的微笑,轉身離去。

     “那麼,我到底該怎樣才好呢?” “母親想見你。

    ”我說,“細節我不曉得,别人家的事,況且人又有些與衆不同。

    但讓我簡單說來,她恐怕是想超越以往那種磕磕碰碰的母女關系,同你結為朋友。

    ” “人與人成為朋友是很困難的事,我想。

    ” “贊成。

    ”我說,“困難兩票。

    ” 雪把臂肘拄在桌面,目光遲滞地看着我。

     “對那點是怎麼想的?對我媽媽的想法?” “我怎麼想全無所謂,問題是你怎麼想。

    不用說,這裡邊恐怕既有自以為是的利己主義一面,也有可取的建設性姿态一面。

    偏重哪方面取決于你自己。

    不過不用急,慢慢想好再下結論不遲。

    ” 雪仍舊手托腮,點頭同意。

    櫃台那邊有人放聲大笑。

    彈電子琴的女郎返回座位,開始彈唱《藍色夏威夷》:“夜色剛剛降臨,我們都還年輕,喂快來呀,趁着海面上明月瑩瑩。

    ” “我和媽媽倆,關系鬧得很僵很僵來着。

    ”雪說,“去劄幌前就很僵,因上不上學的事吵來吵去,滿屋子火藥味。

    後來幹脆不怎麼開口,面對面時也很少,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她那人考慮問題不成系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一轉身忘個津光,說的時候倒蠻像那麼回事,但說完就再不記得。

    可是有時又心血來潮地惦記着盡母親的責任。

    我真給她折騰得焦頭爛額。

    ” “不過……” “不過,是的,她确實有一種非同一般的優點長處。

    作為母親是一塌糊塗,糟糕到了極點,我也因此滿肚子不快,可是不知為什麼偏又被她吸引。

    這點和爸爸截然不同,說不出為什麼。

    現在她又風風火火提出交朋友,也不着看她和我之間力氣差得多遠。

    我還是孩子,她已經是強有力的大人。

    這點誰都一清二楚吧?可媽媽就是不開竅。

    所以,即使媽媽要和我交朋友,也不管她付出多大努力,結果也隻能一次次刺激我傷害我,而她又不醒悟。

    比如在劄幌時就是這樣:媽媽有時要向我走近,我便也向媽媽那邊靠攏——我也在努力喲,這不寒糊——可這時她已經一轉身到别處去了,腦袋已經給别的事情塞得滿滿的,早把我忘了。

    一切都是心血來潮。

    ”說着,雪把咬去一半的炸土豆條彈到地上,“領我一起去劄幌,歸終還不一個樣。

    一忽兒把我忘得一幹二淨,跑加德滿都去了,一連三天都沒想起還把我扔在那裡。

    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而且又不理解我心裡因此受到多大刺激。

    我喜歡媽媽,我想是喜歡的。

    能成為朋友想必也是好事。

    但我再不願意給她甩第二回,不願被她興之所至地這裡那裡帶着跑。

    已經夠了。

    ” “你說的全對。

    ”我說,“論點明确,非常容易理解。

    ” “可媽媽不理解。

    即使這樣講給她聽,她也肯定莫名其妙。

    ” “我也覺得。

    ” “所以煩躁。

    ” “也可理解。

    ”我說,“那種時候,我們大人借酒消愁。

    ” 雪拿起我的“克羅娜”,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去一半。

    杯子足有金魚缸那般大,因此量相當不小。

    喝完稍後,她依然手托着腮,無津打采地看着我的臉。

     “有點兒怪,”她說,“身上暖烘烘的,又困困的。

    ” “好事。

    ”我說,“心情還舒服?” “舒服,挺舒服的。

    ” “那好。

    這麼長的一整天,13歲也罷,14歲也罷,最後舒服一下的權利總是有的。

    ” 我付過賬,拉起雪的胳膊沿海邊走回賓館,給她打開房間的門。

     “喂。

    ” “什麼?”我問。

     “晚安。

    ” 第二大也是不折不扣夏威夷式的一天。

    吃罷早餐,我們立即換上遊泳衣,走到海濱。

    雪提出沖浪,我便借了兩塊沖浪闆,同她一起沖到舍拉頓灣。

    過去一位朋友曾教過我基本技術,我照樣教給雪,無非浪的捉法、腳的踏法之類,雪記得很快,加上身體柔軟,捕捉浪頭的時機掌握得很妙。

    不到30分鐘,她便在浪尖上玩得比我還遠為熟練,連說“有趣有趣”。

     午飯後,我帶她去阿拉莫阿納附近一家沖浪器材店,買兩塊半新的中檔沖浪闆。

    店員問我和雪的體重,分别給選了兩塊相應的。

    還問我們是不是兄妹,我懶得費唇舌,便說是的。

    總還算好,沒被看成父女。

     兩點我們又去海邊,躺在沙灘上曬日光浴。

    其間遊了一陣,睡了一會。

    但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愣愣地躺着。

    聽音樂,啪啦啦地翻書,打量男人女人的身影,傾聽椰樹葉的搖擺聲。

    太陽按既定軌道一點點移動。

    日落時分,我們返回房間洗淋浴,吃細面條和色拉。

    然後去看斯匹爾伯格導演的電影。

    出了電影院,跨進哈勒克拉尼賓館,在遊泳池旁的酒吧坐下,我仍喝“克羅娜”,她要了果汁飲料。

     “嗳,我再喝一點可好?”雪指着“克羅娜”問。

    我說可以。

    便換過杯子,雪用吸管喝了大約2厘米。

    “好喝!”她說,“好像和昨天那家酒吧裡的不太一樣。

    ” 我叫過男侍,讓他再送來一杯“克羅娜”,把它整杯推過去:“都喝掉好了。

    ”我說,“每晚都陪我,一周後你就成為全日本最熟悉‘克羅娜’的中學生了。

    ” 遊泳池畔一支大型舞池樂隊正在演奏《弗列涅西》。

    一位年紀大些的單簧管手中間來了一段獨奏,那段獨奏抑揚有緻,不禁使人想起亞泰的手法。

    舞池裡大約有10對衣着考究的老夫婦翩翩起舞,俨然從水底透射出來的燈光輝映着他們的臉龐,塗上一層虛幻色彩。

    跳舞的老人們看上去十分陶然自得。

    他們經過各自不同的漫長歲月,暮年終于來到了這夏威夷。

    他們優雅地移動腳步,一絲不苟地踩着舞點。

    男士們伸腰收颚,女士們轉體畫圈,長裙飄飄。

    我們出神地看着他們的舞姿。

    不知何故,那舞姿使我們心裡漾起恬适的漣漪。

    大概是因為老人們的神情無不透露出安然的滿足吧。

    樂曲換成《月光》時,他們把臉悄然貼近。

     “又困了。

    ”雪說。

     但這回她可以一個人安穩地邁步走回——進步了。

     我回到自己房間,拿起葡萄酒瓶和酒杯踱進客廳,打開電視看克林特演的《把他們高高吊起》。

    又是克林特,又沒有一絲笑容。

    我邊看邊喝了3杯葡萄酒,漸漸睡意上來,隻好關掉電視,去浴室刷牙。

    這一天到此為止了,我想,是有意義的一天嗎?不見得,但還湊合。

    早上教了雪如何沖浪,然後買了沖浪闆。

    吃罷晚飯,看了《E.T》①,去哈勒克拉尼酒吧喝“克羅娜”,觀賞老人們優雅的舞姿。

    雪喝醉了領她返回賓館。

    湊合,不好也不壞,典型的夏威夷式。

    總之這一天算至此結束。

     ①《外星人》,斯匹爾伯格導演的美國影片,Extra-Terretriai之略。

     然而事情沒這麼簡單。

     我隻穿圓領衫和短褲,上床熄燈不到5分鐘,橐橐有人敲門。

    糟糕,都快12點了!我打開床頭燈,穿上長褲走到門口。

    這時間裡又敲了兩次。

    估計是雪,此外不可能想像有什麼人找我。

    所以我也沒問是誰便拉開門。

    不料站在那裡的不是雪,一個年輕女郎! “您好!”女郎說。

     “您好!”我條件反射地應道。

     一看就像是個東南亞人,泰國、菲律賓或越南。

    我對微妙的人種差别分辨不清,反正是其中一種。

    女郎蠻漂亮,小個頭,黑皮膚,大眼睛,一身質地光滑的淺紅色連衣裙。

    手袋和鞋也是淺紅色。

    在手腕上手镯般地纏了一條淺紅色寬幅綢帶。

    為什麼纏這東西呢?我不得其解。

    她單手扶門,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叫迪安。

    ”她用有點上味兒的英語介紹說。

     “噢,迪安。

    ” “可以進去嗎?”她指着我身後問。

     “等等,”我慌忙說道,“我想你大概找錯門了,你以為你來到了誰的房間?” “呃——等一下,”說着,從手袋裡拿出張紙條念道:“唔——先生房間。

    ” 是我。

    “是我,那人。

    ”我說。

     “所以沒找錯。

    ” “慢來,”我說,“名字的确相符,可是我完全不能理解是怎麼回事。

    你究竟是哪位?” “反正讓我進去好嗎?站在這裡讓别人看見不好,以為搞什麼鬼名堂,對吧?不要緊,放心好了,總不至于進去搶劫。

    ” 的确,如此在門口僵持不下,把隔壁的雪驚動出來就麻煩了。

    于是我把她讓進門内。

    任其自然發展好了,最好任其自然。

     迪安走進裡邊,沒等我讓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我問喝點什麼,她說和我一樣即可。

    我去廚房做了兩杯對汽水的杜松子酒端來,在她對面坐下。

    她大膽地架起退,美美地喝了一口。

    退很漂亮。

     “喂,迪安,你為什麼到這裡來啊?”我問。

     “别人打發的。

    ”她一副理直氣壯的神氣。

     “誰?” 她聳了聳肩:“對你懷有好意的一位匿名紳士。

    那位付的錢,從日本,為你。

    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吧?” 是牧村拓!這就是他所說的“禮物”,所以她才纏着一條紅綢帶。

    他大概以為找個女郎塞給我,雪就會萬無一失。

    現實,現實得出奇!我與其說是氣惱,莫如說騰起一陣感激:這成了什麼世道,都在為我花錢買女人。

     “通宵的錢我都拿了,兩人盡管痛痛快快地玩到早上。

    我的身子好得很。

    ” 迪安擡腳把淺紅色的高跟鞋脫掉,不勝風蚤地歪倒在地毯上。

     “喂,對不起,這事我幹不來。

    ”我說。

     “為什麼喲,你是搞同性戀的?” “不,那不是。

    因為我同那位付錢的紳士之間想法有所不同,所以不能和你睡。

    這是情理問題。

    ” “可是錢已經付過了,不能退還。

    再說你同我幹也好不幹也好,對方沒辦法知道,我又不至于打國際電話向他彙報,說什麼‘我和他幹了3次’。

    所以嘛,幹與不幹是一回事,沒什麼情理不情理。

    ” 我歎了口氣,喝了口杜松子酒。

     “幹!”她倒單刀直入,“舒服着哩,那個。

    ” 我不知如何是好。

    而且也懶得再一一清理思緒,一一加以解釋。

    好歹對付完一天,剛剛關燈上床,正要昏昏睡去之時,不料突然闖進一個女人,口口聲聲說“幹”。

    這世界簡直亂了套。

     “喂,每人再來一杯可好?”她問我。

    我點下頭。

    她便去廚房調了兩份對汽水的杜松子酒拿來,又打開收音機,俨然在自己房間一樣随便。

    叮叮咣咣的流行音樂于是響起。

     “妙極了!”迪安用日語說道。

    随即坐在我旁邊,倚在我身上,啜了口飲料。

    “别想得那麼複雜。

    ”她說,“我是專家。

    在這種事情上,比你津通。

    這裡邊沒什麼情理好講,一切包給我好了!這同那個日本紳士已經再沒關系,已經從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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