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狄克出門喪命的那家自選商場采購了一些,估計可供四五天之用。
我将買來的食品逐一用包裝紙包好,放進冰箱。
雨向我緻謝,我說是小事一樁。
實際上也是小事一樁,無非把狄克未竟之事接過做完而已。
兩人送我到石牆外,同在馬加哈時一樣。
但這次誰也沒有招手。
朝我招手是狄克的任務。
兩個女子并站在石牆外面,幾乎凝然不動地朝下看着我,這光景很有點神話味道。
我把灰色的塑料旅行箱放進“雄獅”後座,鑽進駕駛席。
她倆兀自站在那裡,直到我拐彎不見。
夕陽垂垂西沉,西方的海面開始染上橙色。
不知那兩人将怎樣度過即将來臨的夜晚。
繼而,我想起在火奴魯魯商業區那昏暗的奇妙房間裡看見的那具獨臂白骨,恐怕到底還是狄克,我想。
估計那裡是死的集中之地,6具白骨——6個死人。
其餘5個死人是誰的呢?一個大概是老鼠——我死去的朋友。
一個是咪咪。
還剩3個。
還剩3個。
可為什麼喜喜把我引往那種場所呢?為什麼喜喜提示給我6個死人呢?
我下到小田原,進入東名高速公路,然後從三軒茶屋駛下首都高速公路,看着行車地圖在世田谷七彎八拐的路上轉悠了好一陣子,終于找到狄克家門前,房子本身是極其普通的商品房,可以說無任何獨特之處,兩層樓,布局緊湊,無論門窗還是信箱和門燈,都顯得小裡小氣。
門旁有間狗屋,一隻連着鎖鍊的雜種狗惴惴然來回兜圈子。
房裡亮着燈,可以聽到人聲,狹窄的門口整齊擺着五六雙黑皮鞋,以及吃完待取的訂飯的飯盒。
狄克遺體停在這裡,裡邊正在守夜。
至少他死後還有個歸宿,我想。
我把旅行箱從車中拖出,搬到門口。
一按門鈴,出來一位中年男子,我說别人托我把這箱子送來,而後做出其他概不知曉的樣子。
男子看了看箱上的名簽,似馬上明白過來。
“實在感謝!”他鄭重地道謝。
我帶着疑惑不解的心情返回澀谷住處。
還剩3個!
狄克之死究竟意味着什麼呢?我一個人在房間裡邊喝酒邊思索。
我覺得他猝然的死似乎不具有任何意味。
對于我這益智分合圖上出現的幾處空白,那幾個斷片根本不符,橫豎都格格不入。
恐怕二者屬于不同範疇。
不過我又隐約覺得,縱使他的死本身沒有任何意味,也将給事态的發展帶來某種巨大變化,并且是朝不甚理想的方向。
原因我不清楚,隻是有這種直感。
狄克本質上是心地善良的人,他也以其特有的方式連接着什麼,但現已消失。
變化笃定會有,而事态恐怕将變得比過去更為嚴峻。
例如?
例如——我不大喜歡雪同雨在一起時那呆呆的眼神,也不喜歡雨同雪在一起那黯然無神的目光。
我覺得那裡邊寒有不吉祥的東西。
我喜歡雪,是個聰慧的孩子,雖然有時固執得很,但天性耿直。
對雨我也懷有近乎好意的情感。
同她單獨相談時,她仍是一位富有魅力的女性,才華橫溢,胸無城府,有的地方甚至比雪還遠為幼稚。
問題是母女兩人在一起——這種搭配委實弄得我疲憊不堪。
牧村拓說其才華由于同這兩人生活而消耗一空,對此現在我很可以理解。
噢——由此将産生直接沖擊。
在此之前,她倆之間有狄克,現已不複存在。
在某種意義上,兩人将短兵相接。
例如——例如上面那樣。
我給由美吉打了幾次電話,同五反田見了幾次面。
由美吉的态度雖說總體上依然那麼冷淡,但從口氣聽來,似乎對我的電話多少有了興緻,至少沒怎麼表現出不耐煩。
她說她每周去兩次遊泳學校,一次不少;休息的日子時常同男友約會,上星期天還一同開車去什麼湖邊兜風來着。
“不過,和他之間沒有什麼,我們隻是朋友。
高中同班,他也在劄幌工作,别的談不上。
”
我告訴她不必那麼介意。
實際上也沒什麼要緊,我耿耿于懷的隻是遊泳學校。
至于她同男友去湖邊也罷爬山也罷,我并不感興趣。
“但我覺得還是跟你說清楚好,”由美吉說,“因為我不願意有所隐瞞。
”
“完全不必介意。
”我重複道,“我準備再去劄幌同你當面談一次,若說問題也隻有這個。
至于約會,你随便同誰約會都可以的,這同你我之間的事毫不相幹。
我始終在考慮你,如上次說過的那樣,我們之間有某種相通之處。
”
“比如?”
“比如賓館,”我說,“那裡既是你的場所,又是我的場所。
對我們兩人都可以說是特别場所。
”
“噢——”她寒寒糊糊地應了一聲,既不肯定又不否定。
“同你分手後,我碰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遭遇了形形色色的境況,但從根本上說我一直在考慮你。
時常想同你見面,可惜動身不得,很多事沒處理完。
”
我這解釋盡管充滿誠意,但缺乏邏輯性——這也倒是我之所以為我之處。
接下去是中等長度的沉默。
感覺上是從中立多少向積極方向傾斜的沉默,但最終不過是普遍的沉默。
或許我考慮事物時帶有過分的好意。
“作業可有進展?”她問。
“我想是有的,多半是有的,但願是有的。
”我回答。
“明春之前能處理完就好了。
”
“誠如所言。
”
五反田顯得有點疲倦。
一來工作日程排得很滿,二來又要見縫插針地同已離異的太太優會,且要設法避人耳目。
“總不能長此以往,這點毋庸置疑。
”五反田深而又深地歎了口氣,“我本來就過不慣這種投機式生活。
總的說來,我還是适合家常生活。
所以每天都搞得筋疲力盡,神經像繃得很緊很緊。
”
他像拉松緊帶那樣把兩手左右一攤。
“應該和她去夏威夷休假。
”我說。
“可能的話,”他有氣無力地微微笑道,“能去該有多好!什麼也不思不想,兩個人在海灘上滾上幾天。
5天就行,不,不多指望,3天就可以,有3天就能把疲勞抖掉。
”
這天晚上,我同他一起去他麻布的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