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坐在時髦沙發上邊喝酒邊看他主演的電視廣告專輯的錄像,是有關胃藥的廣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畫面是某辦公樓電梯。
電梯全方位開放,無門無壁無間隔,四架并列,以相當快的速度上上下下。
五反田身穿深色西裝,懷抱公文包乘上電梯,十足一副高級職員風度。
他輕快地在電梯間跳來蹦去;發現那邊電梯上有上司站立,當即過去商量工作;這邊電梯上有漂亮的女職員,便上去同其約定何時優會;對面電梯上有工作沒完,又飛快地過去處理完畢。
也有時對面兩架電梯上電話鈴同時響起。
在高速上下穿梭的電梯間飛步跳躍決非易事。
五反田臉上不動聲色,而又顯得十分吃力。
其間解說詞是這樣的:“每天疲勞不堪,胃裡積勞成疾,溫情的腸胃妙藥,獻給百忙中的你……”
我笑道:“有趣,這玩藝兒。
”
“我也覺得有趣。
當然,廣告本身是無聊至極,那東西從根本上全是渣滓。
不過拍攝得十分出色。
說來可憐,質量比我主演的大部分影片都要高級。
拍廣告其實花錢不少,布景啦特技攝影啦等等。
廣告部那些家夥在這些細小地方可舍得花錢咧。
構思也蠻有意思。
”
“而且暗示出你眼下的處境。
”
“說得好,”他笑了笑,“誠哉斯言。
的确惟妙惟肖。
見縫插針,無孔不入,由此處跳到彼處,又從彼處跳回。
勞心費神,全力以赴,胃裡積勞成疾。
而藥卻于事無補,我拿過一打來試,結果毫無效用。
”
“動作确實無與輪比。
”說着,我用遙控器把這廣告錄像倒回重放一遍。
“很有些巴斯塔式的優默意味。
想不到你對這種味道的演技倒一拍即合。
”
五反田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點頭道:“恐怕是的,我喜歡喜劇,有興趣,也自信演得好。
一想到我這樣直率型的演員能夠巧妙傳遞出由直率産生出來的優默之感,便覺甚是開心。
我力圖在這勾心鬥角蠅營狗苟的世界上直率地生存下去。
但這生存方式本身就似乎是一種滑稽。
我說的你可理解?”
“理解。
”我說。
“用不着去故意表現滑稽,隻消做些日常性舉止即可——僅此便足以令人好笑。
對這種演技我很有興緻,當今日本還真沒有這種類型的演員。
喜劇這東西,一般人都演得過火,而我的主張則相反:什麼也不用演。
”他啄口酒眼望天花闆,“但誰也不把這種角色派到我頭上,那幫小子想像力枯竭到了極點。
派到我事務所裡的角色,沒完沒了地全是醫生、教師、律師,千篇一律。
煩透了!想拒絕又不容我拒絕,胃裡積勞成疾。
”
由于這個廣告反應良好,便又拍了幾個續篇,套數都是一樣。
儀表堂堂的五反田一身筆挺西裝,在即将遲到的一瞬間飛步跨上電氣列車、公共汽車或飛機。
也有時腋下夾着文件,或附身于高樓大廈的牆壁,或手抓繩索從這一房間移至另一房間,無不拍得令人歎為觀止,尤其那不動聲色的表情更為一絕。
“一開始導演叫我做出筋疲力盡的表情,裝出累得要死要活的架勢,我說不幹。
争辯說不應該那樣,而要不動聲色,也隻有這樣才有意思。
那幫愚頑的家夥當然不肯相信。
我沒有讓步。
又不是我樂意拍什麼廣告,為了錢沒辦法罷了。
而另一方面我又覺得這東西可以成為有趣的小品,所以硬是堅持到底。
結果便拍了兩種給大家看。
不用說,是按我主張拍的那種大受歡迎,取得了成功。
不料功勞全部被導演竊為己有,據說獲得了一個什麼獎。
這也無所謂,我不過是個演員,誰怎麼評價與我無關。
不過,我卻看不慣那幫家夥完全心安理得目中無人的威風派頭。
打賭好了,那批混賬至今還深信那部廣告片的構思從頭至尾是從他們腦袋裡生出來的。
就是這樣一群家夥。
越是想像力貧瘠的家夥,心理上越是善于自我美化。
至于我,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個剛愎自用的漂亮大蘿蔔而已。
”
“不是我奉承,我覺得你身上确實有一種不同凡響的東西。
”我說,“坦率說來,在同你這樣實際接觸交談之前,我并沒有感覺出這點。
你演的電影倒看了好幾部,程度固然不同,但老實說哪一部都不值一提,甚至對你本人都産生了這種感覺。
”
五反田關掉錄像機,新調了酒,放上保羅-埃文斯的唱片,折回沙發呷了口酒。
這一系列動作顯得那麼優雅灑脫。
“說得不錯,一點不錯。
我也知道,那種無聊影片演多了,自己都漸漸變得庸俗無聊,變得猥瑣不堪。
但是——剛才我也說過——我是沒有選擇自由的,什麼也選擇不了。
就連自己領帶的花紋都幾乎不容選擇。
那些自作聰明的蠢貨和自以為情趣高雅的俗物随心所欲地對我指手畫腳——什麼那邊去,什麼這兒來,什麼坐那輛車,什麼跟這個女人睡……無聊電影般的無聊人生,而且永不休止綿綿不斷,又臭又長。
什麼時候才算到頭呢,自己都心中無數。
已經34歲了,再過一個月就35歲!”
“下決心抛開一切,從零開始就可以吧?你完全可以從零開始。
離開事務所,做自己喜歡的事,把債款一點點還上。
”
“不錯,這點我也再三考慮過。
而且要是我獨身一人,也肯定早已這麼做了。
從零開始,去一個劇團演自己喜歡的戲劇,這我并不在乎,錢也總有辦法可想。
問題是,我如果成為零,她必然抛棄我。
她就是這樣的女人,隻能在那個天地呼吸。
而和成為零的我在一起,勢必一下子呼吸困難。
好也罷壞也罷,反正她就是那種體質。
她生存在所謂明星世界裡,習慣在這種氣壓下呼吸,自然也向對方要求同樣的氣壓。
而我又愛她,離不開她。
就是這點最傷腦筋。
”
進退維谷。
“走投無路啊!”五反田笑着說,“談點别的好了,這東西談到天亮也找不到出路。
”
我們談起喜喜。
他想知道喜喜和我的關系。
“原本是喜喜把我們拉到一起來的,可是想起來,好像幾乎沒從你口裡聽說過她。
”五反田說,“屬于難以啟齒那類事不成?若是那樣,不說倒也不勉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