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皺皺巴巴短布褲裝束。
今天她穿的是一件高雅的鑲邊白襯衣,下面是淺綠色西服裙。
頭發齊整整地攏起,甚至塗着口紅,甚是端莊秀美。
以往一發而不可遏止的旺盛生命力不翼而飛,代之以楚楚可憐的妩媚,而如氤氲的蒸汽将其籠罩其中。
這種蒸汽看上去飄忽不定,仿佛即将散去,但這終究屬于視覺印象,實際上一直依稀存在。
她的美與雪的美種類全然不同,不妨說是兩個極端。
雨的美由于歲月與經驗的磨大砺,透露出爐火純青的成熟風韻。
可以說,美就是她自己,就是她存在的證明。
她深谙駕馭之術,使這種美卓有成效地為己所用。
與此相比,雪的美在多數情況下則漫山遍野地揮灑,甚至自己都為之困惑。
我時常想,目睹漂亮妩媚的中年女性風采,實是人生一大快事。
“為什麼呢?”雨開口了。
那口氣,仿佛把什麼東西孤零零地放飛于空中,而又久久盯視不動。
我默默等待下文。
“為什麼會如此一蹶不振呢?”
“怕是因為一個人死去了吧。
這也不難怪,人死畢竟是個大事件。
”我說。
“是啊。
”她有氣無力。
“不過——”
雨看着我的臉,搖頭道:“你想必不至于麻木不仁,該明白我要表達的意思吧?”
“你是說本來不該這樣?”
“是啊,嗯,是的。
”
“他不是很了不起的人,沒有多大才能,然而為人真誠,盡職盡責。
他為你抛棄了花費很多歲月才掙到手的寶貴東西,并且死了。
死後你才覺察到他的可貴之處。
”我很想這樣說,但沒有出口。
有些話是不能說出口的。
“為什麼呢?”她一邊說一邊盯視空間某個飄浮物,“為什麼和我在一起的男人都變得不行了呢?為什麼一個個落得奇特下場呢?為什麼我什麼也剩不下呢?我到底什麼地方不好呢?”
這甚至算不得疑問。
我望着她襯衣領口上的花邊,看上去仿佛高雅動物身上那玲珑剔透的内髒的皺襞。
煙灰缸裡,她的“沙龍”靜靜地升起狼煙般的青煙。
煙升得很高,然後分散開來,融入默默的塵埃。
雪換完衣服進來,對我說走吧。
我站起身,對雨說這就出去。
雨充耳不聞。
于是雪大聲嚷道:“媽,我們走了!”雨揚起臉,點點頭,又怞出支煙點燃。
“出去兜一圈,不回來吃晚飯。
”雪說。
我們把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雨扔在身後,出門而去。
那房子裡似乎還留有狄克的氣息,我身上也有。
我清楚地記得他的笑臉,記得我問是否用腳切面包時他臉上浮起的俨然十分好笑的笑容。
真是個怪人!死後反倒更讓人感覺出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