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看不見光亮。
”我說。
聲音嘶啞得很,根本不像是我的聲音。
“那裡的門透出光亮來着,上次。
”
“我那時也是,我也看見了。
”
我在拐角處伫立片刻。
心裡想道:羊男到底發生了什麼呢?他睡着了不成?不,不至于。
他應該時刻呆在那裡時刻點燈才是,像守護燈塔那樣,那是他的職責。
即使睡着燭光也該常明不熄,不可能熄滅,我掠過一種不快的預感。
“嗯,就這樣回去吧!”由美吉說,“這回太暗了,回去另等機會吧。
還是那樣好,别太勉強。
”
她說的不無道理,的确過于黑暗,并使人覺得可能發生不測,但我沒有回頭。
“不,我放心不下,想去那裡看個究竟。
他有可能出于某種原因在尋求我,所以才把我們同這個地方連接起來。
”我再次打亮電筒,細細的黃色光柱倏地劃破黑暗。
“走,拉緊我的手。
我需求你,你需求我。
不必擔心,我們已經住下,哪裡也不去,保證返回,放心好了”
我們盯着腳下一步一步地緩緩邁進。
黑暗中我可以感覺出由美吉頭上隐約的洗發液味兒,這氣味使得我緊張的神經得到甘美的滋潤。
她的小手又暖又硬,我們在黑暗中連在一起。
羊男住過的房間很快找到了。
因為隻有這裡開着門,門縫中蕩出一股陰冷發黴的空氣。
我輕聲敲門,仍像上次那樣發出大得不自然的回響,一如叩擊巨大耳朵之中的巨大增幅器官。
我通通通敲了三下,開始等待。
等了20秒、30秒,但全無反應。
羊男怎麼了?莫不是死了?如此說來,上次見面時他就顯得極度疲勞和衰老,使人覺得即使死去也并不反常。
他已經活了很久很久,但畢竟也要衰老,并總有一天死去,同其他所有人一樣。
想到這裡,我陡然一陣不安。
假如他離開人世,還有誰能夠把我同這世界連接起來呢?誰肯為我連接呢?
我推開門,拉着由美吉的手輕輕走入房間,用手電筒往地闆上照了照,房間裡邊同上次見時一樣。
地上到處堆着舊書,空地所剩無幾,有一張小桌,上面擺着一個代作蠟燭台的煙灰缸,蠟燭已經熄滅,還剩5厘米左右。
我從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燃蠟燭,關掉手電筒,塞進衣袋。
房間中哪裡也見不到羊男的身影。
他是去了哪裡,我想。
“這裡到底有誰來着?”由美吉問。
“羊男。
”我回答,“羊男管理這個世界。
這裡是連接點,他為我進行各種連接,像配電盤一樣,他身穿羊皮,很早以前就在這裡住在這裡躲在這裡。
”
“躲避什麼?”
“什麼呢?戰争、文明、法律、體制……總之躲避一切不合他脾性的東西。
”
“可他已經不在了啊!”
我點點頭。
一點頭,牆上被擴大的身影便随之大搖大擺起來。
“嗯,是不在了。
怎麼回事呢?原本是應該在的。
”我恍惚覺得站在世界的盡頭,古人設想的世界盡頭,使得一切變成瀑布落入其中的地獄底層般的世界盡頭。
而我們兩人——僅僅我們兩人正站在這盡頭的最邊緣。
我們前面一無所見,惟有冥冥的虛無橫無際涯。
房間裡的空氣徹骨生寒,我們僅靠對方手心的溫度相互取暖。
“他或許已經死了。
”我說。
“在黑暗中不能想不吉利的事,得把事情往好處想。
”由美吉說,“很可能不過是到哪裡買東西去了吧?也許蠟燭沒有存貨了。
”
“或許去取所得稅的退款也未可知。
”說着,我用手電筒照了照她的臉,她嘴角微微漾出笑意。
我熄掉電筒,在若明若暗的燭光中摟過她的身體。
“休息日兩人一起去好多好多地方,嗯?”
“當然!”她說。
“把我的‘雄獅’運來。
車是半新不舊,式樣也老,但還不錯,我很中意。
‘奔馳’我也坐過,不過老實說,還是我那‘雄獅’好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