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目光離開洗碗池裡的盤子,望向窗外的後院。
一股煩躁湧上心頭。
你想做點什麼,做什麼都行……但到底是什麼呢?你一直心煩意亂,此刻剛剛注意到你的狗。
它是一隻澳大利亞牧羊犬,灰藍色斑點布滿全身,深棕色的斑紋勾勒出一張警覺的臉。
它習慣奔跑着将羊群或牛群圍起來,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技能,但看起來它毫不費力。
你每天遛狗兩次,老實說,這已經是誇張的估計了。
但是,對它這個活潑的小生物來講還遠遠不夠。
它需要寬敞的空間,需要活動,需要一個目标和一份工作。
這跟你沒有什麼分别。
這會兒,沒有羊群需要它趕進木欄,它隻顧着繞着你的草坪全速奔跑,畫出一道道寬闊的圓弧。
通常,這會讓你的嘴角上揚。
這條狗一心追着自己的尾巴,偶爾會抓到它,這看起來很有趣。
但也很沒意義,你意識到。
就在這時,它停止了轉圈,喘着粗氣,捕捉到你臉上的笑意。
它憂郁的表情讓你的笑容慢慢凝固。
你呆滞的神情讓它察覺到,你沒有解救它的打算。
你不會做任何事來将它從煩悶中拯救出來。
于是,一圈圈沒有盡頭、毫無意義的奔跑又開始了。
它很無聊,你知道的,它也知道。
如果你的狗也會覺得無聊,那你又有什麼希望能解決自己的莫名煩躁呢?
···
戴洛克爵士:“親愛的,外面還在下雨嗎?”
戴洛克夫人:“是的,親愛的。
我都快煩死了。
我煩死這個地方了。
煩死我的生活了。
煩死我自己了。
”[《牛津英語詞典》稱“無聊”一詞首次出現在查爾斯·狄更斯的《荒涼山莊》中,初版于1852/1853年(Dickens,2003)。
然而,本書中的這段對話來自英國廣播公司(BBC)2005年對這本小說的改編。
最接近書中的引文是“戴洛克夫人說她已經‘無聊到死’了”(21),“無聊”是在這裡第一次出現的。
“就在上周日,夫人在無聊的惆怅和絕望的夾縫中,因為自己的女仆精神煥發而幾乎恨透了她。
”(182)]
這段對維多利亞時代生活的鮮活描述來自查爾斯·狄更斯的小說《荒涼山莊》的電視改編版。
在此書中,狄更斯第一次引入了無聊(boredom)一詞。
雖然在此書之前,英語裡已經有無聊的人(bore)這個詞[拜倫勳爵撰寫了諷刺史詩《唐璜》并在其中使用了無聊這個形容詞。
“社會現在是一個經過雕琢的部落/由兩大族群組成,即生厭的人和被厭的人。
”[Byron,1824(2005),第13節,第95節,第7—8行。
]],法語裡也早有ennui[拉爾夫·瓦爾多·愛默生在1841年寫到法國人的無聊:“這個在我們撒克遜人中沒有名字的法文Ennui(無聊),有着可怕的含義。
它縮短了生命,剝奪了白天的光明。
”(愛默生,1971;見Paliwoda的讨論,2010,p.16)]一詞來描述一種倦怠的感覺,不過無聊一詞直到19世紀後期才被廣泛運用在英語中。
但是,沒有概括這種體驗的詞語,不代表無聊就不存在。
[我們稱之為無聊的體驗起源于乏味、倦怠和厭世——罪惡的懶惰或對履行上帝的責任漠不關心。
因此,無聊并不是在工業革命時期——賦予戴洛克夫人大量閑散時間的時期——首次出現的。
]
無聊,以這樣或那樣的形式,一直與我們同在。
它是我們的生物性的一部分,而我們的生物性是由漫長的演化塑造而成的。
無聊有着複雜又迷人的社會、哲學、文學、美學和神學曆史——這一曆史太過複雜,在此無法全部涵括[Ferrell(2004)Frolova-Walker(2004)Raposa(1999)Spacks(1995)Svendsen(2005)Toohey(2011)Wardley(2012)Winokur(2005).]。
但是,要真正了解無聊、定義無聊,我們必須從某處着手。
無聊簡史
彼得·圖希在他精彩的著作《無聊:一部生動的曆史》中,将無聊的起源追溯至古代[Toohey(2011)]。
古羅馬哲學家塞内加也許是第一個描寫無聊的人。
他有感于日常生活的單調乏味,将無聊與惡心和厭惡聯系到一起:
這樣過日子有多久了?當然了,我會困,會睡,會吃,會渴,會冷,會熱。
這樣的日子是否沒有盡頭?一切都是周而複始的輪回。
日夜交替,四季更疊。
過去的會再次到來。
我沒有做什麼新的事,也沒有看見什麼新的東西。
有時,這讓我感到惡心。
在很多人眼中,生活并不痛苦,但很空虛。
[Toohey的翻譯。
參見Martinetal.(2006)對無聊在古代的定義的進一步讨論。
]
塞内加抱怨日複一日的重複,顯然,他的悲歎聽起來并不過時,讓我們想到那句“太陽底下無新事”。
有人可能會說,《聖經·傳道書》對單調日子的哀歎要比塞内加的描述更早一些。
在概述了财富和名譽帶來的輝煌之後,《傳道書》的叙述者說道:“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
日光之下,并無新事。
[《傳道書》1:9(新國際版)。
雖然這一描述類似于塞内加對單調的抱怨,但更準确的解讀是尋求物質滿足最終是沒有意義的。
後來,作者聲稱,在最終的死亡面前,即使獲得智慧也毫無意義,以及他“憎恨生命”。
也許這段話代表了一種精神聯系的缺乏,甚至是抑郁症。
]”無論是塞内加還是《傳道書》,兩種怨語都強調了無聊的兩層内涵。
其一,無聊是一種負向體驗;其二,它讓你覺得沒有意義可言,讓生活看起來很空虛。
圖希甚至告訴我們,在公元2世紀的羅馬,一個村莊紀念了一位官員,因為他神奇地将人們從不可忍耐的無聊中解救了出來![這位官員是如何消除無聊的,這點不得而知——但他做到了,這是肯定的。
]
無聊源于對日常生活缺乏激情,這種情緒在中世紀也赫然可見。
一些學者認為,現如今我們所稱、所理解的無聊源自拉丁語中的acedia,該詞指的是對維持禁欲生活的靈修缺乏熱情——一種精神上的疲倦和怠惰,以至于葬禮等儀式也失去其意義。
[Kuhn(1976).本都的伊夫糾斯(EvagriusofPontus,345—399)是一位基督教僧侶或沙漠教父,據說他提出了第一個關于厭煩症的學說,并提供了以下描述:“患有厭煩症的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門看,他的智力想象着有人來拜訪。
一聽到門吱吱作響,他就跳了起來;一聽到聲音,他就靠向窗外,坐在那裡直到全身僵硬都不離開……他揉揉眼睛,伸伸胳膊,把目光從書上移開,盯着牆看,又繼續讀了一會兒書,翻動着書頁,他好奇地翻到書的結尾,一邊數着頁數,一邊計算着聚會的次數。
”(引自Nault,2015,p.29)]
無休止地重複每天的例行公事,這被當時的人們稱作“正午惡魔”,它在隐居的僧侶們中間催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既無精打采,又焦躁不安(這一對奇怪的盟友将在本書中反複出現)[直到文藝複興時期,“正午惡魔”才被用來指代憂郁症,而不是更近于無聊或厭世的症狀。
僧侶所經曆的憂郁症甚至更确定地是與他們在研修中過于單一地關注數學和科學有關!Solomon(2001)。
]。
塞内加和僧侶們不僅指出了單調和無目的所具有的壓迫性本質,而且向我們展示出,無聊早已與我們同在,遠早于狄更斯對它做出的描述。
直到19世紀中晚期,對無聊的心理學探讨才開始出現。
正如我們在心理學曆史中經常看到的那樣,是德國人打響了第一槍。
當時以人類學研究而聞名的特奧多·魏茨(TheodorWaitz)與哲學家特奧多·利普斯(TheodorLipps)研究了德國人所說的“Langeweile”(字面意思是“半晌”)[特奧多·魏茨于1849年出版了《作為自然科學的心理學教科書》,對感覺的心理學研究做出了重大貢獻(Romand,2015Teo,2007)。
]。
對魏茨來說,無聊與意識的流動有關。
當一個念頭引發下一個念頭,我們就會對這縷思緒的終點有所期待。
當這種期待沒有得到滿足時,無聊便産生了,意識的流動因此出現了斷點——思緒脫軌了[根據魏茨的說法,隻有當我們所期待的思緒流動被抑制時,我們才會意識到無聊這樣的情緒。
]。
利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