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則認為,無聊的産生源于一種沖突,即我們渴望“強烈的心理活動”,卻又無法受到刺激。
[Lipps(1906),引自Fenichel(1951,p.349)。
利普斯受到魏茨的影響,繼而影響了弗洛伊德。
]
英語世界的心理學開拓者、博學家弗朗西斯·高爾頓爵士(SirFrancisGalton)和哲學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James)對無聊也有類似的思考。
高爾頓研究了被中世紀僧侶稱作“正午惡魔”的焦躁的概念。
高爾頓不斷尋找衡量人及其行為的方法,他記錄了在一場枯燥的科學講座中坐立難安、左右搖晃的觀衆——這是煩躁和無聊的明顯表現。
在20世紀初的一次演講中,詹姆斯哀歎道:“一種無可救藥的乏味即将席卷這個世界。
[Galton(1885)James(1900)Waitz(1849).]”對詹姆斯來說,這種乏味和随之而來的無聊之所以産生,是由于信息在數量上增長,卻以質量為代價。
這些對于無聊的早期探讨都暗示了一種不适感,即想要投入令人滿足的活動,卻又無能為力。
它們都強調了無聊的核心:這是我們頭腦空空的信号。
一個存在主義困境
詹姆斯所謂“無可救藥的乏味”、塞内加對千篇一律帶來的惡心感的哀歎都指出了無聊這一體驗的關鍵要素——一種事情缺少意義的感覺。
意識到生活的荒誕,會使人産生焦慮之感,存在主義哲學家對此進行了探究,他們也因此成為最早對意義在無聊中的作用進行系統闡釋的學者之一。
[根據許多存在主義者的觀點,缺乏意義是人類痛苦(包括無聊)的核心(Maddi,1967,1970)。
維克多·弗蘭克爾的觀點非常著名,他認為尋找和滿足生命意義是人類的基本需求(Frankl,1978)。
當人們不能滿足這種需求時,他們就會被“存在的真空”所吞噬。
這樣的人“意識不到一種值得為之存活的意義。
他們被内心的空洞虛無所困擾”(Frankl,1959,p.128)。
弗蘭克爾斷言,這種真空“主要表現為無聊的狀态”(p.129)。
]
存在主義的悲觀先驅亞瑟·叔本華認為,世界的根本現實最直接地表現為我們對于欲望的具身體驗。
換句話說,生活是欲望、奮鬥和期盼。
如果人生是無休止的渴望,那麼我們懷有的欲望永遠無法得到徹底的滿足;一個欲望實現了,另一個欲望又出現了,欲望本身一直存在。
幸福——從欲望中解脫的片刻——永遠是即将降臨。
幸福一旦到來,新的欲望将立刻現身。
根據叔本華的說法,我們注定要長久地受苦,因為心中的欲望如流水般永不停歇。
兩個悲慘的選項擺在我們面前:欲望未了的痛苦,或是無欲無求的無聊。
[“人的本性是這樣的,他的意志在努力,得到滿足後又重新努力,如此循環往複直到永遠。
事實上,他的幸福和快樂僅僅在于從欲望到滿足,從滿足到新的欲望的快速轉換。
因為沒有滿足就是痛苦,而對新欲望的空洞渴望是倦怠,是無聊。
”(Schopenhauer,1995,p.167,重點用黑體标明。
)事實上,叔本華也曾說“人類幸福的兩個敵人是痛苦和無聊”(p.198)。
]
索倫·克爾凱郭爾,丹麥哲學家、存在主義的另一位先驅,他也将無聊同尋找或領會意義的奮鬥聯系起來。
當無法充分地領會意義時,我們會覺得自己貧乏且無能[正如DavidKangas(2008,p.389)對這一觀點的闡述,無聊“是一種無法逃向一個對象(興趣)的體驗,因而是一種‘困在了’自己身上的體驗。
無聊的時候,自我是不存在的。
它被迫在沒有‘意義’的支持下與自己發生關系”。
]。
在著作《非此即彼》中,克爾凱郭爾通過奉行享樂主義的叙述者之口說道:“無聊根植于虛無,虛無貫穿于存在;它帶來無限的眩暈,就像凝視無限的深淵一般。
”[Kierkegaard(1992,p.232)。
克爾凱郭爾在作品中使用了大量化名。
所以要對他的作品進行清晰的解讀,或者明确他對無聊的看法是很難的。
閱讀《非此即彼》的一種方式是看到克爾凱郭爾為我們擺出了存在主義的難題讓我們去克服,但他并不試圖去解決這個難題。
在第七章《引誘者的日記》中,叙述者JohannesClimacus把時間花在追求女人上。
對Johannes來說,追逐、勾引才是最刺激的。
一旦到手,一段關系就會變得無聊。
]
對克爾凱郭爾觀點的一種解讀是,之所以“無聊是萬惡之源”,恰恰因為我們尋求一切方法來避免無聊[完整的引文是:“世界的倒行,邪惡的增多,有什麼奇怪的。
無聊愈來愈多,而無聊正是一切邪惡的根源。
我們可以從世界創造之處追溯到這一點。
衆神感到無聊,所以他們創造了人。
亞當因為孤獨而感到無聊,所以創造了夏娃。
從那時起,無聊降臨這個世界,并與人口的增長成正比。
亞當一個人很無聊,亞當和夏娃在一起很無聊,亞當和夏娃以及該隐和亞伯在家中很無聊。
然後人口增加,所有人都很無聊。
為了轉移注意力,人們想到了建造一座高聳入雲的塔。
這個想法和塔的高度一樣無聊,也是無聊占領上風的一個可怕證據。
然後各個國家散布在地球上,就像現在人們出國旅行一樣,但他們繼續感到無聊。
想想這種無聊的後果吧!”(Kierkegaard,1992,pp.227—228)]。
躲避無聊實際上是在加強它的束縛。
如果我們沒有那麼渴望逃離無聊,它會将我們引向另一種生活方式,對于人生目标的熱切追求将成為我們的向導[存在主義思想的一個共同主題是,無聊既是一個障礙,對于心智強大的人來說,也是一種幫助(McDonald,2009)。
]。
事實上,《非此即彼》下卷堅稱,當我們放棄享樂主義,過一種更加合乎道德的生活時,無聊也将不再那麼令人苦惱。
在試圖定義無聊時,最後一個不得不提的存在主義者是馬丁·海德格爾[Ciocan(2010).]。
首先,海德格爾讓我們想象自己坐在一個火車站,等待一輛晚點兩個小時的列車。
巡視這個火車站隻能提供最膚淺的娛樂。
我們有書或者可以打電話,但也隻能帶來片刻的消遣,很快我們就需要新的對象來轉移注意力,消磨時間。
海德格爾把這種情境稱作淺層的無聊(superficialboredom),指向一個還沒有到來的外部對象,或一個還沒有發生的外部事件。
換言之,時間變得漫長。
[我們的研究表明,對于極易感到無聊的人來說,時間會變慢(Danckert&Allman,2005)。
]
接着,海德格爾讓我們想象自己置身于一個社交場合,某個愉快、惬意的聚會,也許是慶祝某位同事退休的聚會。
我們談論時事,交換彼此子女的最新成就或者小缺點。
如果在加拿大,我們會花大量的時間讨論天氣。
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意識到,整個時光雖然足夠歡樂,但毫無意義!也許我們頗為投入,但我們不會覺得自己投入了什麼有意義的事。
我們感覺自己的時間被浪費了。
與這種無聊相伴的活動并不會和一個具體的對象或事件(例如等待一列火車)直接聯系在一起。
然而,這是無聊的第三個層面,也是對海德格爾來說最重要的一層——深度無聊(profoundboredom)。
這種無聊不指向某一對象,也沒有明确的觸發點。
它是永恒的,意味着一種空虛。
在這種空虛中,我們看到了現實的恐怖之處。
因此,縱觀曆史,無聊一直與庸常生活相聯系(塞内加所言的“日夜交替”)。
由于沒有一件事能保證讓我們此刻或未來得到滿足,我們每日的奮鬥似乎空無意義。
這就是無聊的諷刺之處。
一方面,它凸顯了存在本身的無意義;另一方面,它促使我們永不停歇地追求新鮮和有意義的東西——我們希望能夠滿足我們的東西。
[如果世界不是這樣,如果一切都很新奇,充滿意義,會是怎樣的?我們會不會同樣麻木,無法在一個不斷變化的世界中有所行動?]
沙發上的無聊
存在主義者把無聊視作缺乏意義引發的一種問題,精神分析學家則把無聊看作應對焦慮的一種解藥。
[長期以來,精神分析一直關注本能的欲望——我們知道這種欲望在社會上是不能被接受的,因此加以壓制。
從這個角度看,無聊是這種壓抑機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