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貂展示了三類新刺激——厭惡刺激(捕食者的氣味)、獎勵刺激(移動的牙刷,相當于貓咪眼中的激光筆),以及模糊刺激(塑料瓶),同時記錄了水貂接觸新刺激的時間、時長和次數。
這個實驗背後的邏輯是,冷漠的動物會逐漸失去對所有新刺激的興趣。
相反,快感缺乏的動物隻會對獎勵刺激失去興趣,因為此類動物無法感到快樂,所以不會主動靠近通常來說能夠引起愉悅或積極反饋的物體。
對無聊的動物來說,情況就不一樣了。
研究人員認為,無聊的動物會無差别地接觸所有刺激。
換言之,如果一隻生活在條件貧乏的籠子裡的水貂感到無聊,那麼任何新刺激都可以滿足這隻水貂參與世界的需要。
研究人員觀察了兩組水貂接觸的刺激類型,以及看到刺激物展示後水貂的反應速度有多快。
條件貧乏的籠子裡的水貂會更快地接觸所有類型的刺激——包括捕食者的氣味!這麼看來,這些水貂并非抑郁或者興趣缺失,它們極為渴望刺激,這顯然是無聊的表現。
研究人員也觀察了補償性行為,即水貂吃了多少食物。
條件貧乏的籠子裡的水貂比條件豐富的籠子裡的水貂吃得更多。
人類也會通過吃來彌補無聊的空虛。
即使我們不用無聊這個詞來描繪水貂,這項研究也表明,飼養在貧乏環境中的動物會對新的行為或刺激非常敏感。
當然,所有這些結論僅适用于圈養動物。
野生動物也會感到無聊嗎?也許會,但這種無聊隻會持續非常短的時間。
在沒有限制的自然環境下,動物能自由決定它們的行動。
而圈養動物注定隻能過單調的生活,它們被囚禁着,無法體驗在野外通常會進行的一切自由活動。
所以,對人類和動物來說,重點都在于,我們必須擁有自主決定權,按照自己的意願參與到世界中,必須根據自己的需要做出自由選擇。
僅僅是眼花缭亂的選擇和激勵并不夠。
實際上,過多的選擇和持續的刺激都會超出我們的控制,這種感覺一點都不舒服,更像是焦慮,甚至是狂躁。
選擇是關鍵的。
要做出選擇,我們必須認定一項活動比另一項更重要或更能使我們滿足。
而研究表明,動物與人類一樣,也會區分不同活動的重要程度。
如果它們更看重表達自我的自由,那麼它們必将被無聊所困[關于目前人類的理論,見Hunt&Hayden(2017)。
關于人類和非人靈長類動物的研究綜述,見Sirigu&Duhamel(2016)。
]。
所以,圈養動物的無聊讓我們看到的是一種技能和環境的不匹配,它們本可以在野外自由施展自己的生存技能,而現在卻被環境所限制。
如果我們所處的環境阻止我們充分表達我們是誰(或我們能做什麼),無聊便産生了,動物和人類都是如此。
大腦對無聊的反應
我們對無聊的定義說明,無聊有着悠久的曆史,且并不為人類獨有。
但是,無聊是否具有生物學基礎呢?試圖追蹤無聊的生物特征的研究從多個角度攻克這個難題,檢測包括心率在内的生理指标的變化,觀測腦電信号,并通過功能性腦部掃描探索大腦活動網絡。
這些研究均處在初始階段。
研究人員才剛剛開始探入我們的大腦,以期更深入地理解無聊的神經特征。
[DalMas&Wittmann(2017)Danckert&Merrifield(2018)Danckert&Isacescu(2017)Jiangetal.(2009)Mathiaketal.(2013)Tabatabaieetal.(2014)Ulrichetal.(2015,2016);綜述見Rafaellietal.(2018)。
]
筆者的團隊探索大腦對無聊的反應的方法是讓被試觀看一段影片,同時用磁共振記錄他們的大腦活動。
我們準備了兩段影片,其一是一段時長八分鐘的兩個人晾衣服的影片(目的是讓被試感到無聊),其二是英國廣播公司(BBC)出品的《藍色星球》系列紀錄片的精彩選段。
這個實驗的結果非常有趣。
無聊的特征并不在于大腦中有多少顯著的神經活動,而在于兩個不同的腦網絡如何連接在一起。
第一個腦區是腦島皮層,它的功能之一是傳遞信号,告訴大腦外部環境中有些重要的東西,從而幫助我們的大腦注意到那個信息[Craig(2009)Uddin(2015).]。
第二個腦區是默認模式網絡,如果外部環境中沒有值得注意的東西,默認模式網絡便會活躍起來。
當我們專注于自己的想法和感覺時,默認模式網絡也會變得活躍。
當我們感到無聊時,腦島皮層和默認模式網絡這兩個腦區呈負相關,也就是說,當一個的活躍度升高時,另一個的活躍度則會降低。
雖然還需要更多相關研究加以佐證,但我們認為,這一模式可能與想要投入一系列單調無趣的事件中卻持續失敗息息相關。
關鍵是,當人們隻是休息或者觀看有趣的BBC影片時,這兩個腦區的神經活動并不呈負相關。
這些結果指向一個迷人的想法:無聊的大腦并非無事可做,相反,大腦正期待着能夠做些什麼的可能性。
目前,這項研究尚在初始階段,我們的結果也隻能說是合理猜測,但現有的發現已經非常有趣,至少表明了無聊與一種獨特的神經狀态相關聯,并且有生理基礎。
古老體驗的現代定義
在狄更斯賦予這種感覺以無聊之名之前,它就已伴随我們。
無聊是痛苦地困在此時此地,失去了任何自主決定的能力,卻又被驅使着去尋找一些我們能夠參與其中的東西。
過去幾十年裡,我們看到人們對定義無聊這件事的興趣與日俱增。
維加納·凡·蒂爾堡(WijnandvanTilburg)和埃裡克·伊古(EricIgou)認為應該将無聊定義為一種意義缺失,而伊林·韋斯特蓋特(ErinWestgate)和蒂莫西·威爾遜(TimothyWilson)則認為無聊是意義缺失和注意力不足的共同結果。
托馬斯·戈茨(ThomasGoetz)及其同事認為,在教育環境中存在多達四到五種不同類型的無聊。
安德烈亞斯·埃爾皮德羅則從積極的視角來看待無聊,認為無聊是一種“驅動力”,促使人們投入新的事情。
希瑟·連奇(HeatherLench)和沙恩·本奇(ShaneBench)支持一種相似的說法,即無聊源于我們對一種情境的情緒反應在強度上有所減弱,這激勵我們去行動。
[Bench&Lench(2013)Elpidorou(2014)Goetzetal.(2014)vanTilburg&Igou(2011)Westgate&Wilson(2018).]
但是,當本書提到無聊時,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為了直接解決這個問題,我們檢索了各領域的專家和普通人對無聊這種體驗的定義。
我們發現,各個群體之間存在驚人的一緻——無聊是一種想要——卻無法——參與到令人滿足的活動中的不适感。
[Eastwoodetal.(2012)Fahlmanetal.(2013).]
當我們想要投入精力卻無法做到時那種頭腦空空的感覺,就是無聊。
衆所周知,我們能感受到情緒,卻不常認識到我們也能感受到思考。
這就是我們接下來要讨論的。
關鍵不在于我們思考什麼,而在于我們如何思考[Frijda(2005)指出,感情産生于“一個人信息處理過程的運作”中(p.483),而“快樂和痛苦……源于思考過程進行地順利或不順利”(p.481)。
]。
想一想,當我們領會了手中捧讀的文字,或者即将解開一個難題,又或者全神貫注于某件事以至于不覺時間流逝時,我們體會到的那種積極的感覺。
相反,當我們不得不在一件事上傾注心力時,我們感覺到的是不折不扣的痛苦。
将無聊定義為一種思考的感覺,這并非本書的原創。
這個觀點源于特奧多·魏茨:思維的流動出現了斷點,無聊便會産生。
近期,讓·哈密爾頓(JeanHamilton)及其同事提出,無聊産生于“意識的在認知層面的信息加工行為”。
[Hamiltonetal.(1984).“内在的興趣和無聊都是與注意力相關的‘情感’。
事實上,有趣與無聊這兩極劃定了一個情感——體驗的連續體,它伴随着注意力中的認知、信息處理機制。
”(p.184)]
需要指出,雖然我們将無聊與思維過程聯系在一起,但我們無意将它歸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