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名叫哈維·克羅斯,他隔着一張桌子坐在我對面,這些年我作為海王星圖書出版公司的高級編輯見過不少作家或準作家,而現在我面前的這個人看上去和他們沒有什麼不同。
在我們開始洽談的頭幾分鐘裡,他并未表現出某些與衆不同的特質。
瘦削的身材,還有點兒孩子氣,說起話來時而結結巴巴的,他将手稿緊緊握在胸前,說:“我想先給海王星圖書投稿,因為你們出版過西蒙·亞克的書。
”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提醒他。
“我們現在對神秘學已經不感興趣了。
”我已經開始後悔和他見面了。
他可以把手稿留下來交給我的秘書,成為其他衆多不請自來的手稿中的一份子。
回想起來,是他在電話中的聲音引起了我的興趣。
可是看見本人後,我卻想不起來當時究竟是什麼東西觸動了我。
“嗯,其實這不是一本關于神秘學的書。
至少從字面來理解的話,不能算是神秘學。
這應該算是——我認為您也許可以稱之為成人童話,那是關于一片森林以及居住在森林裡的一個奇怪女孩的故事。
”
“說老實話,我不認為這——”
“至少拜托您讀一下!”
“好吧。
克羅斯先生。
不如您将手稿交給我的秘書,她會——”
這時内線電話響了起來,我們之間的談話暫時中止。
我按下接聽按鈕,是瑪莎·斯坎恩的聲音,她是我們公司的公關主管。
“我是瑪莎。
你什麼時候方便,我想和你談談。
”
哈維·克羅斯從椅子裡站了起來,朝窗戶走去。
“好的,瑪莎,”我答應道,然後切斷通話鍵。
我正準備接着招呼我的訪客,就聽見耳邊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他整個人已經沖出了窗外。
“克羅斯!”我大聲呼叫,但為時已晚。
我在原地呆立了片刻,然後立即沖到破碎的巨大窗戶邊,探出頭往下看。
這裡是第二十八層。
樓下很快有車停了下來,圍觀的人群也正在聚集起來。
我的秘書聽到聲音跑了進來。
“剛才的響聲是什麼?”
“給我接通警察局,艾琳!有個人剛剛從窗戶跳下去了!”
“那個叫克羅斯的家夥?”
“恐怕正是他。
”他的手稿還在我的書桌一角放着,我瞄了一眼标題:
獨角獸的女兒
作者:哈維·克羅斯
這就是他的全部遺物了。
手稿左上角寫着退件地址。
那是紐約卡特斯基的一個郵箱号碼。
發生悲劇的新聞在公司迅速傳開,其他同事也擠入我的辦公室。
“真可怕,”藝術部的阿什·格裡高利一邊拍着我的肩膀一邊感歎。
“是什麼人啊?精神病患者?”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我把兩手一攤。
“應該隻是一個試圖推銷自己作品的作家吧。
”
瑪莎·斯凱恩推門而入,一頭金發飛揚。
“上帝啊!他是在我和你說話那會兒跳下去的?”
“差不多。
當時我并沒有看到事情發生的一瞬間。
他朝窗戶走去,當我擡起頭的時候,他已經從窗戶跳下去了。
”
我和警察也是這麼說的。
他們聽完後一個勁兒地搖頭,我猜他們是覺得哈維·克羅斯神志有些問題。
最後警察和同事們都離開了,房間裡隻剩我一個人時我仍感到餘悸未平。
由于新的玻璃要到明天一早才能更換,因此大樓物業人員在窗戶上裝了一塊木制夾闆,房間裡的采光頓時令我感到很不适應,我告訴艾琳今天剩餘的工作我打算回家進行。
正當我半隻腳已經跨出大門時,我想起了那份手稿。
于是我回到辦公室,可那份稿子并不在桌上。
是不是警察沒有知會我就作為證物拿走了呢,還是有人趁事發時我辦公室的混亂局面順手牽羊了?
再次離開前,我秘書桌前停了下來。
“艾琳,幫我給大家留個便箋——問一下今天是否有人不經意間在我辦公室裡拿了一份手稿。
标題是獨角獸的女兒,作者是哈維·克羅斯。
”
“那個跳樓的人?”
“是的。
就是那個跳樓的人。
”
直到周五下午,那份手稿始終沒有出現,我的好奇心已經逐漸開始燃燒。
報紙上關于克羅斯的華麗一跳的報道裡,提到了他的地址,那是一棟位于布魯克林的全裝修公寓。
但是他給我的退件地址卻是卡特斯基。
忽然間,我有了想要一探究竟的沖動。
那天下午我打電話給西蒙·亞克,他目前正在中世紀文獻研究所工作,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在從事某些神秘的研究項目。
接到我的電話他好像還蠻開心的。
“啊,夥計,我看過發生在你辦公室裡的那樁奇特的案件報道了。
”
“是夠奇特的。
但這還不是全部,西蒙。
”我将手稿失蹤的事情也告訴了他。
“有沒有可能是你的某個同事以自己的名義把稿子賣給其他的出版商了?”
“這個假設的前提是這份手稿具有某些出版價值。
不過據我所知,哈維·克羅斯從未有過發表作品的履曆。
我認為這份手稿完全沒有任何價值,除非有人打算研究神志不清的病患的臨終呓語。
”
“可惜你沒來得及讀一下。
”
“是啊,”我說。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他提到了你的名字,西蒙。
跳樓之前,他跟我說之所以選擇海王星圖書是因為我們出版過西蒙·亞克作品。
”
“這可不算是什麼恭維啊,夥計。
那本書賣得不好。
”
“他暗示說自己的書和你的那本在神秘性方面會有些共同點,因此值得我們考慮——但他否認書的内容和神秘學有關。
”
“我要重複一下剛才的問題。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那份手稿上的退件地址是卡特斯基的一個郵箱号碼。
從哈迪遜開車過去不過兩小時。
我打算明天早上到那裡跑一趟,至少趕在中午郵局關門之前。
你有興趣要一起去嗎?”
“鄉間駕車之旅?聽起來很吸引人,”他回答。
“舊書的陳腐氣味快要把我的嗓子熏壞了。
”
當晚回家後,我和雪莉說了這事,并邀請她也加入此次行程。
但是過去這些年來,她對西蒙·亞克的抵觸與日俱增,果然,她拒絕了我的邀請。
“一直都是這種愚蠢的冒險,總有一天,他會把你害死的,”她斷言。
“這次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提醒她。
“是關于那個從你辦公室窗戶跳下去的人嗎?”
“是的,”我坦承。
“我沒辦法讓這事就這麼過去,雪莉。
”
她發出一聲歎息,然後說,“照顧好自己。
”
我們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六年,除此之外,雪莉知道自己沒有必要多說些什麼了。
出發那天是個暖洋洋的星期六,六月上旬的天氣非常宜人,真可謂是完美的出遊日。
連西蒙也鄙棄了一貫的黑色裝扮,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灰色褲子配一件深藍色夾克衫。
這雖然也沒好多少,但至少看上去年輕了一些。
如果他真如自己宣稱那樣活了兩千年的話,今天他可就回到了精神矍铄的七十五歲啦。
“你到這裡來期待能發現些什麼呢?”我将車停在郵局門口後,西蒙問道。
“克羅斯不可能像我們這樣花兩個小時來這裡取件。
如果他的郵箱号碼在這裡,就意味着他住的地方到這裡不會太遠。
警方也許會草草結案,但我不會。
畢竟他是在我的房間出事的。
”
值得慶幸的是,我清楚地記得那個郵箱号碼。
郵局職員查詢了手邊的記錄然後告訴我,“我們留意到哈維·克羅斯最近因故去世了。
”
“是的。
他的郵件你們怎麼處理?”
“他妹妹取消了郵箱服務,并讓我們把郵件轉發給她。
我猜他生前是和妹妹住在一起的。
”
“就住在卡特斯基嗎?”報紙上對死者的妹妹隻字未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