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之後的親密感覺。
在一個熟悉的社會中,我們會得到從心所欲而不逾規矩的自由。
這和法律所保障的自由不同。
規矩不是法律,規矩是“習”出來的禮俗。
從俗即是從心。
換一句話說,社會和個人在這裡通了家。
“我們大家是熟人,打個招呼就是了,還用得着多說麼?”——這一類的話已經成了我們現代社會的阻礙。
現代社會是個陌生人組成的社會,各人不知道各人的底細,所以得講個明白;還要怕口說無憑,畫個押,簽個字。
這樣才發生法律。
在鄉土社會中法律是無從發生的。
“這不是見外了麼?”鄉土社會裡從熟悉得到信任。
這信任并非沒有根據的,其實最可靠也沒有了,因為這是規矩。
西洋的商人到現在還時常說中國人的信用是天生的,類于神話的故事真多:說是某人接到了大批磁器,還是他祖父在中國時訂的貨,一文不要的交了來,還說着許多不能及早寄出的抱歉話。
——鄉土社會的信用并不是對契約的重視,而是發生于對一種行為的規矩熟悉到不加思索時的可靠性。
這自是“土氣”的一種特色。
因為隻有直接有賴于泥土的生活才會象植物一般的在一個地方生下根,從容地去摸熟每個人的生活,象母親對于她的兒女一般。
陌生人對于嬰孩的話是無法懂的,但是在做母親的人聽來都清清楚楚,還能聽出沒有用字音表達的意思來。
不但對人,他們對物也是“熟悉”的。
一個老農看見螞蟻在搬家了,會忙着去田裡開溝,他熟悉螞蟻搬家的意義。
從熟悉裡得來的認識是個别的,并不是抽象的普遍原則。
在熟悉的環境裡生長的人,不需要這種原則,他隻要在接觸所及的範圍之内知道從手段到目的間的個别關聯。
在鄉土社會中生長的人似乎不太追求這籠罩萬有的真理。
我讀論語時,看到孔子在不同人面前說着不同的話來解釋“孝”的意義時,我感覺到這鄉土社會的特性了。
孝是什麼?孔子并沒有抽象的加以說明,而是列舉具體的行為,因人而異的答覆了他的學生。
最後甚至歸結到心安兩字。
做子女的得在日常接觸中去摸熟父母的性格,然後去承他們的歡,做到自己的心安。
這說明了鄉土社會中人和人相處的基本辦法。
這種辦法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是無法應用的。
在我們社會的激速變遷中,從鄉土社會進入現在社會的過程中,我們在鄉土社會中所養成的生活方式處處産生了流弊。
陌生人所組成的現代社會是無法用鄉土社會的習俗來應付的。
于是,土氣成了罵人的詞彙,“鄉”也不再是衣錦榮歸的去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