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發生的問題,他也就可以是我的“師”了。
三人行,必有可以教給我怎樣去應付問題的人。
而每一個年長的人都握有強制年幼的人的教化權力:“出則悌”,逢着年長的人都得恭敬、順服于這種權力。
在我們客套中互問年齡并不是偶然的,這禮貌正反映出我們這個社會裡相互對待的逃遁是根據長幼之序。
長幼之序也點出了教化權力所發生的效力。
在我們親屬稱謂中,長幼是一個極重要的原則,我們分出兄和弟、姊和妹、伯和叔,在許多别的民族并不這樣分法。
我記得老師史祿國先生曾提示過我:這種長幼分劃是中國親屬制度中最基本的原則,有時可以掩蓋世代原則。
親屬原則是在社會生活中形成的,長幼原則的重要也表示了教化權力的重要。
文化不穩定,傳統的辦法并不足以應付當前的問題時,教化權力必然跟着縮小,縮進親子關系、師生關系,而且更限于很短的一個時間。
在社會變遷的過程中,人并不能靠經驗作指導。
能依賴的是超出個别情境的原則,而能形成原則、應用原則的卻不一定是長者。
這種能力和年齡的關系不大,重要的是智力和專業,還可加一點機會。
講機會,年幼的比年長的反而多。
他們不怕變,好奇,肯試驗。
在變遷中,習慣是适應的阻礙,經驗等于頑固和落伍。
頑固和落伍并非隻是口頭上的譏笑,而是生存機會上的威脅。
在這種情形中,一個孩子用小名來稱呼他的父親,不但不會引起父親的呵責,反而是一種親熱的表示,同時也給父親一種沒有被擠的安慰。
尊卑不在年齡上,長幼成為沒有意義的比較,見面也不再問貴庚了。
——這種社會離鄉土性也遠了。
回到我們的鄉土社會來,在它的權力結構中,雖則有着不民主的橫暴權力,也有着民主的同意權力,但是在這兩者之間還有教化權力,後者既非民主又異于不民主的專制,是另有一工的。
所以用民主和不民主的尺度來衡量中國社會,都是也都不是,都有些象,但都不确當。
一定要給它一個名詞的話,我一時想不出比長老統治更好的說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