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一座山。
每日不到五點,他便利落起身,搓搓眼睛,呵欠着燒水,煮飯,希望伺候周全,以換取阿爸一天的好臉色。
當然,也不是時常能換來的。
他知道阿爸脾氣不好,自小躲着走,但總也有躲不過的時候。
其實阿爸也不全是看他不順眼,常年獨居,免不了一股子邪火,沖上頭來,眼瞅着什麼都沒個順眼。
砸家裡物什吧,終究要自己承擔,免不了另花一筆,思來想去,還是揍兒子合算。
好在兒子不記仇,打完了照舊給他煮飯,也願意陪他一桌吃。
挂着淚痕的小臉,怯怯地沖他笑,讨好似地兩手捧着缺口的碗,看得阿爸心裡也是擰得難受。
但終又是管不住火氣,幾日一輪,反複循環,像是早操一般有了規律。
他怕阿爸揍他,更怕阿爸不讓他讀書。
盡管所謂的學校,隻有一位老師,校舍也簡陋得像個笑話,可眼下的痛苦總得有個宣洩的去處。
鈴聲一響,他的思緒便随老師的闆書飄去遠方,暫時遺忘了屁股上的鈍痛。
他愛讀書,時常縮在教室一角,捧着大城市裡好心人捐來的舊書,一頁頁地輕輕翻。
小髒手總是怕污了字紙,習慣性的,先在汗衫上蹭兩下,再一行行地比着讀,嘴唇撅着,像隻小鳥。
然而,在學校裡也逃不過欺負。
奇怪,生事的人總是能在人堆裡,一眼挑出最軟的那一個。
可他并不發作,隻忍耐着。
他極擅長忍耐。
他知道,隻要忍得夠久,總會得到想要的結果,就像他哄着阿爸,愣是讓他讀到了初中,而那些欺負過他的孩子,卻早早辍學,回家耕田去了。
忍着忍着,他就忍成了大小夥子。
刮骨臉,丹鳳眼,不笑時兇狠,咧開嘴便又成了天真。
長手長腳,瘦長一條,吃的不好,偏又比村裡其他男孩要高些,漸漸地,更沒人敢欺負他了。
因他讀了初中,在村子裡也算是個文化人了。
老校長年邁之後,便放心地将學校交到了他手裡,那些欺侮他的人,如今可都尊重起來。
就連他阿爸背着竹簍路過田埂時,心裡也是帶着幾分得意的,幹癟的腦殼高高昂起來,像隻赢了的鬥雞。
對了,阿爸許久不曾動手了,不隻因疼愛,更因為想明白了——畢竟是獨苗,總要指着他養老送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