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三章 食物鍊

首頁
見嚴自立換上了華美的新衣。

     演講又持續了五分鐘,有一些排比,有一些比喻,還有一些宣言——要在廢城人民藝術宮設置永久的曹洵亦作品展廳,要在廢城美術學院創辦曹洵亦藝術中心,培養一個藝術家群落,要在友好城市舉辦曹洵亦的巡展,要推薦曹洵亦成為中國對外宣傳的文化代表。

     嚴自立在掌聲中走下主席台,曹洵亦往前走了幾步,卻被嚴自立的秘書攔住,後者接過他手上的紀念品,說了聲謝謝,就把他推開了。

    羅宏瑞迎上來,走到嚴自立身邊,兩人相談甚歡,漸漸遠去,聲音走低,留下曹洵亦站在原地。

     “滋……滋……滋……”曹洵亦聽見音響裡電流通過的聲音,主持人又開口了,曹洵亦沒有聽清他說什麼,因為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蘇青。

    她穿了一件白色修身晚禮服,脖子上的吊墜偶爾會反射斜照的陽光,她站在賈誠身旁,挽着後者的手臂,臉上驕傲與羞澀混雜,當主持人說出賈誠名字的時候,她在賈誠的後腰輕輕一推,便跟着觀衆鼓起掌來。

     那種表情,活着的時候,曹洵亦從未得見。

     曹洵亦看着賈誠從自己身邊經過,沒有揮拳教訓這個抄襲者,沒有提醒他注意台階,甚至沒有想起,瞞着自己找他來做嘉賓的何畏有多麼可惡。

     “賈誠!賈誠!” “賈誠,我愛你!” “賈導,你好帥!” 他要過去,要跨過這五六米的距離,踹開篡位之人,摘下自己的面具,向所有人告白他的姓名—— 工作人員攔住了他,指着台下的攝影師——後者正皺着眉頭揮手:“往後退,往後退,别搶鏡頭好吧?!” 曹洵亦從憤怒和沖動中清醒過來,沒再往前,他甩開他們的手,自顧自地出了大會堂。

    堂外陽光猛烈,隔着頭套和連體衣,他卻感受不到一絲溫熱,隻覺全身如死去的魂靈一樣冰冷。

     他們才是主角,而我隻是一個吉祥物而已。

     得去找何畏要個說法,最好一拳砸斷他的鼻梁。

    他回到展廳,不搭理旁人合影的請求,透過狹小的視野,隻顧尋找何畏,甚至沒有發現觀衆中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大鳳的眼神不好,若是隔得遠了,她其實看不清來人的臉,但有一張臉她絕不會認錯——周小亮,或者說曹洵亦的臉,哪怕戴了口罩,包得嚴嚴實實,她也能從體态和身材上分辨出來。

    龍鎮跟她講得很清楚,以曹洵亦的追求和性格,如果他真的還活着,這種場合他一定會來。

     第一次視頻通話的時候,周大鳳就認出來了,這個用周小亮的手機跟自己說話的年輕人并不是周小亮,而是那個被丢在福利院的兒子。

     周小亮生性懶惰,文化不高,又愛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周大鳳對他沒什麼指望,他出門大半年,周大鳳并不挂念,隻是家裡還有個周小河嗷嗷待哺,不得不隔三岔五找他要錢,偏偏周小亮音訊全無,擺明是既不顧老的,也不顧小的。

    周大鳳心中的怨恨一日勝過一日。

    她又時常挨陳興國的打罵,索性就當兒子死在了外頭,省得煩心。

    可事無三日甯,失蹤這麼久的兒子忽然又冒出來,還是另一個兒子僞裝的,周大鳳撓破了頭,也沒想明白究竟怎麼回事。

     她沒有拆穿,也不打算報警,一來自己當初抛棄了他,心中有愧;二來他“在照相館做學徒”,打回來的錢不少,遠比周小亮有出息,他願意管自己叫媽,何樂不為?而當她看到“畫家曹洵亦上吊自殺”的新聞,猜出七八分後,索性就順其自然了。

    内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以至于兩個兒子互換了身份,周大鳳不好多問。

    算命的說“母憑子貴”,她本後悔自己丢錯了兒子,以至于改了命數,沒想到天數高明,竟然用這種方式回報她,實在叫人歡喜。

     她漸漸知道了什麼是畫家,也知道了“曹洵亦”三個字的分量。

    網上真假難辨,說得也都玄乎,至少有一點她可以肯定——曹洵亦掙的錢是個天文數字。

    她覺得自己并不貪心,不求曹洵亦分她百八十萬,隻希望他能不計前嫌,将她撈出窮鄉僻壤,脫了陳興國的掌握,到城裡享享清福。

     周小河被陳興國賣掉那天,她以為機會來了。

    曹洵亦站到她面前,頂着周小亮的名字,她看得出來,這個不曾謀面的兒子是個好人,他不會丢下親生母親不管。

    她一面等他去接周小河回來,一面收拾了行李:一個布包裝幾件衣服、一雙鞋,僅此而已。

    她想好了,到了城裡,就給曹洵亦當牛做馬,帶孩子、做家務,裡裡外外收拾得幹幹淨淨,這麼多年欠他的,一并還他。

     可是,曹洵亦拒絕了,沒有看她的眼睛,也沒有接住她伸出的手。

    他抱起周小河,跨門而出,一次也沒有回頭。

     周大鳳終于明白了,他不但不會拯救她,還會奪走唯一可以慰藉她的孩子;他不但沒打算以德報怨,還要用空歡喜來折磨她一場。

     在周大鳳看來,曹洵亦的畫就跟家裡受了潮、牆面浮起的印子差不多。

    她在展廳裡轉了三圈,沒發現曹洵亦,便有些慌了,龍鎮越是說得信心十足,越是經不起她的懷疑。

    膽大就得心細,曹洵亦現在是名人了,哪敢大搖大擺跑出來?而且,龍鎮剛才被阻在大門之外,保安說展覽誰都可以進,唯獨龍鎮不能進,沒他領頭,自己一個農婦,就算逮着曹洵亦,又能怎樣,難道當衆拆穿他嗎?拆穿了,便是兩個兒子都沒了,又有什麼好處,拿什麼養老? “奶奶!” 不知哪裡忽然傳來一聲喊,周大鳳心口一顫,四下看了一圈,看見有老人帶孩子看展,搖了搖頭,他不會來的,還是龍鎮太天真了。

     看到懷中的周小河探出身子,張開雙手,喊了一聲“奶奶”,何畏的心髒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他撇下電視台的人,奪路而逃,噔噔噔上了二樓,見無人追趕,這才放了心,喘兩口氣,盯着周小河的眼睛問道:“你看見你奶奶了?” 周小河重複道:“奶奶!” 小孩不會說謊,一定是來了,她為什麼來?是因為看穿曹洵亦的身份了?還是單純出于好奇?還好,她沒有看到周小河,若是看到周小河,也就證明了周小亮就是曹洵亦,就算她沒這麼聰明,一時間想不過這一層關系,在展廳裡跟周小河相認,被電視台拍到,也夠他喝一壺的。

     何畏長舒了一口氣,暗歎自己福大命大,抱着周小河回了辦公室,心想曹洵亦玩也玩夠了,再待下去徒增風險,不如早點回家,便叫了一輛出租車,拿起毯子将周小河遮了大半,下樓去找曹洵亦。

     他不敢再往展廳去,而是從後門繞到了小廣場,穿小道去了大會堂,果然在大會堂門前找到了曹洵亦。

     “你知道我剛才碰到誰了嗎?你媽!我的天,要是被她看到小河還得了?不能再待了,你趕緊回家,凡·高也沒看過自己的展覽呀,大哥,你已經比凡·高更牛了,還不滿足?車來了,上車,鑰匙給你。

    ” 将曹洵亦和周小河攆上車,何畏頓時覺得少了千斤重負,電視台剛開始拍攝,他還得去招呼,聽羅宏瑞說,晚上要和嚴自立一行吃飯,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自己可算是踩入上流社會了。

    他小跳着上了台階,嘴裡哼起小曲,惹得不遠處一個抱吉他的姑娘側目,何畏與她對視一眼,見她身材瘦削,胸前平坦,立刻就沒了興趣。

     歐陽池墨在這坐了半小時,将曲子彈了三遍。

     她見識過很多男人,貌比潘安的,油嘴滑舌的,假裝深情愛寫詩的,脫了褲子硬不了多久的,可她偏偏惦記那個詩意的夜晚,偏偏隻對他動情。

    她不是要拒絕,是想矜持一些;她不是要逃避,是想把吻留到将來。

     她怎麼也沒想到,他竟會給她留下這樣大的謎團。

     歐陽池墨從小到大都被嘲笑。

    她有閱讀障礙,寫字吃力,讀書也結結巴巴,老師總叫她朗讀課文,以供全班娛樂。

    上到高中,學習差不會被嘲笑,身體不發育卻會被嘲笑,男同學追着她問比A更靠前的字母是什麼。

    她在快餐店打工,業餘寫歌,室友笑她不自量力,又弄壞了她的吉他。

    好不容易攢夠錢,她搬出去一個人住,白天繼續打工,晚上去酒吧駐唱,聽者寥寥,喝醉的男人要塞錢給她,讓她擠個乳溝出來,她落荒而逃。

     她開始裝出兇狠的樣子,說話帶髒字,打唇釘、抽煙、文身,包裡還藏了一根甩棍,不再逆來順受,也不與人為善。

    幾年下來,脾氣漸長,事業毫無進展。

    有人說她天賦有限,不該在這一行裡蹉跎歲月。

    有人說她抱着金碗要飯,不趁年輕多睡幾個大老闆,誰肯捧你?有人說她自命清高,不去參加選秀,隻知道在酒吧裡枯坐,等着餡餅從天而降。

     這些都不是事實。

    歐陽池墨自知除了唱歌,别的事情她更做不來,非要定義的話,隻能算命中注定,談不上蹉跎。

    她也抱過破罐破摔的心思,去見了有名的制作人,聽他談音樂,談美學,談曆史,談影像,直到談起她的身體,她終于吐了出來。

    她當然參加過選秀,取了唇釘,遮了文身,一首歌沒唱完就被評委叫停,說她上不摸天,下不着地,此生無望。

     渾渾噩噩又消磨了一年有餘,直到碰上騙子,終于逼她下了離開的決心,或者找個人結婚,或者南下打工,到底哪條路,她還沒有選好。

    臨行前,她聽說曹洵亦的個展開幕,想起那個來不及兌現的吻。

    如今一個死了,一個廢了,感慨良多,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該來看看。

     歐陽池墨排了半天隊才被放入,她随人走馬觀花,每幅畫前都停留十來分鐘,除了證明自己文化程度不高,不會欣賞高雅藝術之外,也沒有别的收獲。

     繞了半圈,她走到一幅畫前。

    這幅畫懸挂在轉角的地方,并不起眼,似乎是被發配到此,她朝畫上望了一眼,相隔一米有餘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