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要墜入畫中——那是一片星空,星空下有一個抱着吉他唱歌的姑娘。
畫面通俗,旨趣直白,與整個展覽格格不入,就像被人偷塞進來的代筆。
歐陽池墨将吉他橫到胸前,掃動琴弦,綁在琴頭的紅布随之搖動,與畫中琴頭上的紅色一筆遙相呼應。
她知道,曹洵亦畫的就是自己。
旋律從她指尖流出,她輕聲唱了起來。
嘿,有兩個地方我還不曾抵達。
一個是月球背後,
一個是你心靈的最深處啊。
很多人圍了過來,有人微笑,有人翻個白眼,保安試圖上前動粗,被電視台的人攔下,攝像師扛着機器走得近了些,将琴頭的紅繩與畫中的紅色一起攝入鏡頭之中。
“是她欸。
”
“畫裡的人是她。
”
“她誰啊?”
“是曹洵亦的女朋友嗎?”
“肯定是很特别的人吧。
”
歌聲還在繼續:
流言,呐喊,還有荒唐,
每個人都在我的身邊喧嘩,
渴望,未來,還有夢啊,
從你的屍體上長出新的枝丫。
歐陽池墨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要回到那個夜晚,要讓世界安靜,要讓群星熄滅,要偏過自己的頭,迎上他熱烈的吻。
如果我不再沉默,
你是否願意放下潇灑,
再向着我的方向。
嘿,有兩件事情我還要實現啊,
一件是時光倒流,
一件是回到我們相遇的地方。
那時候你的心還滾燙,
我還可以貼在你的胸膛,
聽着你的心跳,
撫慰你陳舊的傷……
她唱不下去了。
她低下頭,任憑淚水落在地闆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她知道自己的軀殼來自後天磨砺,越是在目光之下,越是需要負隅頑抗。
她沒有哭出聲音,也沒有接受旁人遞來的紙巾。
她擡起頭,擠出一個笑容,避開伸來的話筒,朝着出口的方向,大步往前,揚長而去。
聽衆還在回味,沒有鼓掌。
記者想追上去,跑了兩步,看對方沒有停留的意思,還是選擇了放棄。
保安也沒有阻攔,他們巴不得鬧劇早些收場。
就連曹洵亦也沒有挪動腳步,他躲在人群之後,躲在鬼怪的皮囊之下,早已泣不成聲。
“請大家保持看展秩序,謝謝各位了。
”羅宏瑞過來了,他示意小馮把電視台的人帶到别處去,掃視一圈,然後悄聲問身邊的年輕人,“是剛才那女的嗎?”
“不是。
”回答的人眼睛紅腫,嘴角也有血迹,顯然是剛剛挨了打,“是兩個男的,歲數不小。
”
羅宏瑞盡量不往最壞的結果去想,但也不敢掉以輕心。
這個年輕人是七個吉祥物之一,他在館外散發傳單的時候遭到襲擊,襲擊者不但将他關進了公共廁所,還搶了他的吉祥物服裝——顯然是為了混入展覽現場。
羅宏瑞的第一反應是龍鎮,但這樣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目的又是什麼?他想不明白,還能有誰?他又想到龍鎮美術館遭到破壞的事情。
曹洵亦的确有一幫最狂熱、最古怪的粉絲,或許他們不但憎恨龍鎮,還憎恨将曹洵亦商業化的行為。
如果是他們的話,羅宏瑞收起笑容,看向展區内來回走動的人群——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政府的人在這裡,電視台也在這裡,哪怕一丁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自己前功盡棄。
“去把吉祥物全部找來,多帶保安,不要驚動觀衆。
”
羅宏瑞在後院等了半小時,跟老爺子通了個電話。
他上周剛把集團的叔叔伯伯們打發到空殼子公司去了,這幫人免不了又跟老爺子告狀,他還得解釋一番,品牌老化的根源是人力老化,他們也該給年輕人讓位了,級别會保留的,退休工資也會照發的,老爺子摸清狀況之後,也就沒為難他,畢竟已經承諾放手,就不能反悔。
挂了電話,那幫人也過來了,除了挨打的人,又來了四個吉祥物,連帶七八個保安,在羅宏瑞周圍站了一圈。
“還有兩個呢?”
“沒找到。
”
羅宏瑞心底一沉:“把頭套摘了。
”
四個人都摘了,沒有驚喜。
挨打的人說有兩個襲擊者,吉祥物又少了兩個,說明那兩個人搶了兩套服裝,然後混了進來,但為什麼跑來報告的卻隻有一個人,還有一個人跑哪兒去了?
“工作暫停,你們先在這休息。
”羅宏瑞又轉對保安說道,“你們馬上回去找剩下的那兩個,一定要給我找到!還有,龍鎮你們都認識吧?要是看到他,立即趕走。
”
交代完畢,羅宏瑞回了二樓,經過何畏的辦公室,忽然想起何畏那裡有扮演吉祥物的學生名單,可以聯系到那個失蹤者,便推門走了進去,室内光線暗淡,别無異常,唯獨沙發上坐了一個人——鬼怪頭套,鬼怪衣服。
對方看見羅宏瑞進來,猛地起身,羅宏瑞意識到這人反常,立刻将門反鎖。
“膽子不小,還敢躲到辦公室來,說吧,你們混進來想幹什麼?”
對方沒說話,隻是轉頭看了看窗戶。
“想跳?我跟你說,你别被電影給騙了,普通人從二樓跳下去,腿骨一定會斷成兩截,把你的小腿都刺穿。
”
對方沒動了,但還是不說話。
“你打傷我的人,又擅闖辦公室,這罪名也夠了。
”羅宏瑞摸出電話,“我還是叫警察來吧,他們有辦法讓你開口。
”
對方往前走了幾步:“别報警。
”
“噢,會說話嘛。
我可以不報警,你得把這身衣服還給我。
”
“不行。
”
羅宏瑞惱了:“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叫保安了。
”
“你如果看到我的樣子,你會後悔的。
”
“後什麼悔,你是美杜莎嗎?”
“差不多。
”
“裝神弄鬼。
”羅宏瑞失去耐心了,他拿出了對講機,“帶幾個人上來,何總辦公室,馬上。
”
樓梯間響起了腳步聲,不知道多少雙皮鞋,聽起來極具壓迫感。
對方又往前走了幾步,羅宏瑞忽然有些擔心——萬一他身上有刀怎麼辦?但他并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性的動作,而是将手伸到頭套頂端,抓緊凸起的部分,使勁一提,摘下了頭套。
鬼怪現了原形,羅宏瑞眨眨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恍然間,他覺得世界如此不真實,又或者,自己深信的唯物論已然土崩瓦解,周圍的空氣正在轉冷,陰森至極——因為他看見,曹洵亦就站在自己面前。
汽車駛進了别墅區,門口的保安敬了一個禮,懷裡的孩子睡得很踏實,他躲在這層厚厚的皮囊裡面,通體燥熱,幾欲昏厥,也不敢将頭套摘下來。
龍鎮一開始并不相信周大鳳的故事,他覺得那實在扯淡,怎麼會有膽子這麼大的人?但當他厘清來龍去脈之後,發現周大鳳的确掌握了缺失的拼圖,足以解釋何畏的信心和邏輯,如何騙過警察、醫院、民政局、殡儀館、火葬場,以及媒體,除了雙胞胎,還能有别的解釋嗎?
龍鎮制訂了一個很簡單的計劃:帶周大鳳進展覽,讓她從人堆裡拎出曹洵亦,他再發表一通演講,戳穿騙局,比起何畏在美術館羞辱他的場景,也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說起來容易,第一步就難住了他,龍鎮的照片就貼在保安的崗亭裡邊,他們放人進去也都盯着臉看,逮住龍鎮的時候,臉上還有“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
争執是難免的,争不過也是難免的,展覽是人家辦的,人家點名不要你進去,你又能怎麼辦呢?
正要打道回府,龍鎮卻遇上了陳興國。
他自稱跟蹤周大鳳到此,想弄明白龍鎮到底要幹嗎,不為滿足好奇心,隻是不想錯過發财的機會。
“我媳婦跑這種地方幹什麼?肯定是你的主意,欸,你實話跟我說,是不是跟我兒子有關系,你葫蘆裡到底賣的啥藥?”
龍鎮不想再自降身份,他沉默地往前走,任由陳興國蒼蠅一樣跟着自己,心裡盤算着将來的事業,或許可以把美術館盤出去,還掉部分債務,趁債主放松警惕,再跑去日本,那邊有一些圈裡的朋友,受國内輿論的影響也小,說不定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可國内的名聲和交際——唉。
“龍大師,你們到底來做啥?你說說嘛,指不定,我能幫上忙?
“龍大師,你不是要找我兒子嗎?我聽說,他在給人照相呢。
“龍大師,你說句話嘛。
”
陳興國着龍鎮的衣袖,扯得他心煩,正要破口大罵,卻見文化宮後門巷子口站着一個年輕人,吉祥物的衣服穿在身上,頭套抱在胸口,嘴裡還叼着一截香煙,煙霧缭繞,惬意得很。
他忽然有了主意。
“看到那個人沒有,你跟我去把他的衣服搶了,我就告訴你我們是來幹啥的,得了好處,給你也分一點。
”
“一點是多少?”
“一萬。
”
“一萬不夠,扒人衣服是犯法的事。
”
“五萬,行了吧?”
陳興國咂嘴:“七萬。
”
“還真是兩口子,七萬就七萬。
”
汽車停在了别墅前,龍鎮抱着孩子下了車,他将鑰匙捅進鎖孔,剛好瞥到手臂内側——陳興國下手太重,将袖子上的扣子都扯掉了。
他先向左擰,擰不動,又向右擰,一圈、兩圈、三圈,咔嗒一聲,門開了。
家裡沒人,龍鎮将孩子放到沙發上,扯過一件衣服給他蓋上,這才摘下頭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在房子裡轉了轉,沒發覺什麼異常,直到走入地下室,看到滿屋子畫材,角落裡的廢稿,以及牆上那幅曹洵亦的自畫像,電光石火,心門大開,積壓的屈辱和憤怒漸漸散去,他終于有了一個真正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