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數巡,陸昭紅光滿面,嚴自立面前的酒杯還沒見底,何畏坐在沖門的位置,時不時指揮服務員落菜,他雖是頭一回入局,隻顧左右遞笑,不敢多話,卻也看得出來——羅宏瑞有些心不在焉。
這個彌勒佛一樣的男人,從未被任何事難倒。
但今天如此重要的飯局,羅宏瑞不但遲到,而且笑容僵硬,偶爾與何畏視線相交,眼神中還透出寒意。
“在咱們國家,但凡舶來的文體項目,不管是油畫、電影,還是國際象棋,都經曆過這樣一個階段,想說不敢說,說了沒人聽。
”嚴自立開口了,其他人都安靜下來,連筷子都放下了,“為什麼?因為這些東西是外國人搞的,我們想搞,想占一席之地,想取得話語權,就得憑硬實力,你做得比人家好了,人家自然肯聽你的,你做不出來,吼得再大聲也沒用。
以前有人說,我們可以不弄這些嘛,我們搞自己的,國畫啊,戲曲啊,中國象棋啊,不也挺好的嘛。
是,這幾樣搞起來,沒人搞得過咱們。
可是,現在是西方文化強勢的時代,賽場是人家建設的,裁判是人家培養的,觀衆也都在他那兒,你另起一套,不是自娛自樂嗎?所以說,師夷長技以制夷,現在也是成立的,能把舶來品做出中國特色,做出世界水準,這樣的人才,咱們是很需要的。
”
“比如曹洵亦。
”陸昭接口道。
“對,曹洵亦。
”
“來,咱們為曹洵亦再喝一個。
”
衆人舉杯,嚴自立又隻抿了淺淺一層。
何畏盯着羅宏瑞,看他雖喝了酒,臉上卻沒有表情,酒從他嘴角溢出,流過下巴,隔了好一會兒,他才用紙巾擦去。
他實在忍不住心底的困惑,挨到羅宏瑞起身去洗手間,也跟了出去。
他們在洗手間相遇,洗了手,又關了水龍頭,何畏還沒開口,就被對方拽住了衣領。
“姓何的,你吃什麼長大的,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你是嫌坑太大,埋的人不夠多是不是?非要我給你們陪葬?”
何畏試着掙紮了一下,沒掙脫:“出什麼事了?我沒懂你意思啊。
”
“别跟我裝傻!我都看見了!”
“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他了!他還活着!”
“羅總,你先松開……我慢慢跟你說,行嗎?我快、快喘不上氣了。
”
羅宏瑞松開了手,氣勢卻沒有減弱:“我給你一泡屎的時間。
”
“羅總,我先問問你,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隻有我。
”
“既然隻有你知道,那就好辦了,你看,在這次展覽以前,我們出過岔子嗎,有任何人懷疑過嗎?其實我早當你是自己人了,遲早會跟你交底。
”
“誰跟你是自己人?”羅宏瑞将馬桶隔間的門挨個兒踢開,确保無人之後,終于說出了曹洵亦的名字,“說吧,你們怎麼讓警察參與進來的,他們為什麼說曹洵亦死了?”
“曹洵亦有一個雙胞胎弟弟。
”
羅宏瑞怒極反笑:“這麼簡單?!”
“越簡單,越不會露出破綻,對吧?”
“所以是真的有一具跟他一模一樣的屍體?”
“是的。
”
羅宏瑞的臉色起了變化,何畏搶先回答了他沒問出口的問題——“我們沒殺人,也沒逼他,他自願的,他得了癌症。
”
從周小亮的家庭環境,到自己帶曹洵亦上節目,從周小亮自殺,到怎樣利用周小亮的屍體,再到他們如何報廢龍鎮的《噪聲》,毫無保留地,何畏吐了個幹淨。
“他隻是想看一眼自己的展覽,他也不貪心,錢夠了,展覽結束了,他就會出國,去一個誰也不認識他的地方,再也不回來。
”
“他現在是文化名片,能躲到哪兒去?”
“總會有辦法的。
”
羅宏瑞對着鏡子收拾了衣服和頭發,長舒一口氣,出了洗手間,往包間的方向走。
“他是個很老實的人,你就放心吧。
”
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