衫上擰出了幾滴汗水,然後拿去做光譜分析,結果近乎完美地重現了聚合水的分析結果。
這就是冷戰時代各個大國拼命想要控制的神秘物質—汗水。
好尴尬。
其實這件事從始至終都有很多懷疑的聲音—許多科學家都覺得,這個發現聽起來難以置信;甚至有科學家宣布,如果聚合水被證明是真實存在的,那他就徹底退出化學界。
但是有些東西往往很難證僞,尤其是當時的研究者都暗自擔心,如果他們的聚合水沒有表現出應有的特性,那原因就隻能是他們一開始就沒搞對。
制備所謂的聚合水本來就很困難,再加上冷戰時代科學研究的狂熱氛圍,這就使得遍布幾個大陸的科學家隻想看到據說應該出現的結果,并且會非常誇張地過度解讀那些模糊或者矛盾的結果。
整個事件就是打着科學旗号的一廂情願。
事實上在1970年,《科學》雜志也發表過首批質疑聚合水的論文,但是盡管如此,還是直到很多年之後,大家才終于承認整件事從頭到尾就是個錯誤。
作為持懷疑态度的科學家之一,埃裡森·泰勒最終幫着證明聚合水純屬子虛烏有。
1971年,他在橡樹嶺國家實驗室的内部期刊上寫道:“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是錯的,而且我覺得很多從未摻和這事兒的人也知道,但是那些主要倡導者絲毫沒有承認錯誤的迹象。
”1973年6月,《大衆科學》甚至發表了一篇題為“怎樣才能制備出聚合水”的文章,而且副标題是“有些專家聲稱這種稀有物質并不存在。
然而,這裡就有正确的方法,讓你能制備出足夠多的聚合水用來做實驗。
”
這種事兒絕對不是隻有這一次。
當然,在科學最初的幾百年裡(那時甚至還沒有“科學”這個詞),曾經有過很多盛行的理論最後被證明是完全錯誤的—在18世紀有所謂的燃素,一種潛藏在所有可燃物中的神秘物質,燃燒發生時就被釋放出來;在19世紀有發光的以太,一種看不見的物質,彌漫在宇宙中,光就通過它來傳播。
但是,它們至少是想解釋一些當時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科學研究本該如此。
科學一向表現得相當不錯,至少在理論上來說,這是因為科學始于一個明智、自謙的假定:我們對世界運轉方式的大多數猜測都将是錯誤的。
科學會沿着大緻正确的方向前進,但這是一個逐漸減少錯誤的緩慢過程。
科學本應該這樣搞:你對世界可能的運行方式有個想法,為了弄清楚這個想法是否有可能是正确的,你會非常努力地去證明自己是錯的。
如果這一次你沒能證明自己是錯的,你就要再次證明自己是錯的,或者換一種方式來證明自己是錯的。
過了一段時間,你決定告訴全世界你沒能證明自己是錯的,這時其他人也會試着證明你是錯的。
如果他們全都沒能證明你是錯的,慢慢地,人們就開始接受你可能是對的,或者至少比其他選擇錯得少。
當然,科學實際上并不是那樣搞的。
科學家跟普通人一樣,容易假定自己的世界觀是正确的,并且忽視與之相反的一切。
正因如此,科學既有的各種安排,比如同行評審和重現等等,就是為了阻止這種情況發生。
但這遠遠做不到萬無一失,因為群體迷思、追逐潮流、政治壓力以及意識形态的有色眼鏡等這些東西,也都摻雜在科學之内。
正因如此,你才能在不同國家的不同機構裡發現一大幫這樣的科學家,他們都相信自己能看到這種假想的物質。
聚合水的傳說并不孤單:時間再回退60年,科學界的注意力完全被一種全新的輻射吸引。
這些引人注目的新射線(最終将會被證明完全是虛構的)被稱為N射線。
N射線“發現”于法國,它們的名字N來自南錫鎮,最早發現它們的科學家勒内·布隆德洛就在那裡工作。
布隆德洛是個優秀、勤奮的實驗物理學家,曾經兩次獲得法蘭西學院的大獎,廣受尊重。
當時是1903年,距離X射線的發現過了快10年,所以人們已經在熱切期待着能在随便什麼地方發現新型輻射。
更重要的是,就像聚合水一樣,這場遊戲中也存在同樣激烈的國際競争—X射線是德國人發現的,所以法國人也渴望争得一席之地。
布隆德洛最先偶然發現了N射線—事實上,當時他正在研究X射線。
他的實驗設備包括一個很小的電火花,當有射線經過時,火花會變得更亮。
有一次,他看到火花突然閃了一下,而當時不可能有X射線影響到它,于是這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做了更深入的研究,收集了更多證據,并于1903年春天在《法蘭西學院會議錄》上向世界宣布他的發現。
很快,科學界就有很多人為N射線發狂。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将有120多名科學家就N射線的顯著特性發表300多篇論文(其中布隆德洛本人發表了26篇)。
N射線表現出來的特性當然是……耐人尋味。
它可以産生于某些類型的火焰、加熱的鐵片以及太陽。
布隆德洛的同事奧古斯丁·沙爾龐捷發現,它們也可以由青蛙、兔子、二頭肌和人腦等生物體産生。
N射線可以穿過金屬和木頭,也可以通過銅線傳播,但無法穿過水和岩鹽。
它們還可以儲存在磚塊中。
不幸的是,并非每個人都能成功地産生和觀察到N射線。
不少有聲望的科學家似乎根本無法讓它們現身,盡管布隆德洛已經非常詳細地描述了他的方法。
這或許是因為它們很難檢測:到這時,布隆德洛的探測工具已經不再是火花,而是換成了一塊磷光闆,受到射線照射就會發出微光。
問題是,磷光闆的光太微弱,所以最好在一個完全黑暗的房間裡觀察,并且要等實驗者的眼睛在黑暗中适應30分鐘之後。
哦對了,實驗者還應該用眼角的餘光去觀察,而不是直視磷光版,這樣效果最明顯。
因為,先讓你在黑屋子裡坐上半小時,再讓你用視覺的邊緣去觀察非常微弱的輝光,那你的眼睛“當然”就絕不可能欺騙你了。
有很多人對N射線持懷疑态度,他們不禁注意到,N射線狂熱有一個很能說明問題的特征:幾乎所有能夠産生N射線的科學家都是法國人。
有兩三個例外出現在英格蘭和愛爾蘭,而德國和美國都沒有任何人成功地觀察到N射線。
這不僅僅引起懷疑,還導緻了公開的不滿:布隆德洛因該研究獲得法蘭西學院頒發的法國科學界最高獎項,而德國著名的輻射專家海因裡希·魯本斯則被皇帝召見,被迫浪費兩周時間來重現布隆德洛的研究,最後非常丢臉地放棄了。
在聽說這一切之後,正在歐洲開會的美國物理學家羅伯特·伍德頓生好奇,因此決定前往布隆德洛在南錫的實驗室一探究竟。
布隆德洛很高興地歡迎他的到來,并且十分樂意向他展示自己的最新突破;伍德則是心裡另有小算盤。
神秘的N射線有一個最為奇怪的特性:就像光線可以透過玻璃棱鏡發生折射一樣,N射線似乎可以透過鋁棱鏡發生折射,從而在底闆上産生射線光譜圖案。
布隆德洛急切地給伍德演示這個實驗,并且大聲讀出了光譜圖的測量值。
然後伍德問他是否願意重做一次實驗,布隆德洛爽快地同意了,于是伍德引入了一個恰當的對照實驗—或者換句話說,他給布隆德洛玩兒了個頗為搞笑的花招。
在黑暗之中,趁着布隆德洛沒注意,伍德伸手把棱鏡裝進了口袋。
布隆德洛并未察覺自己的實驗設備少了一個關鍵部件,所以他繼續讀出了本來不應該還存在的光譜波長結果。
1904年秋,伍德給《自然》雜志寫了一封信,禮貌但殘忍地總結了他的發現:“在花了三個多小時見證他的各項實驗之後,我不僅無法報告哪怕一個似乎能表明N射線存在的觀察結果,而且還非常堅定地确信,那些獲得陽性結果的少數實驗者都是以某種方式被欺騙了。
”在那之後,人們對N射線的興趣就消散了,隻剩布隆德洛和另外幾個真正的信徒仍在堅持不懈,決心證明他們一直以來研究的東西并非海市蜃樓。
聚合水和N射線的故事都頗具警示意義,告誡我們即便是科學家,也有可能被那些影響普通人的世俗偏見坑害。
但是,這兩個故事也說明了科學……嗯,真的有用。
事後來看,盡管這兩次科學狂熱讓很多高素質的專業人士非常尴尬,但它們都沒過幾年就被質疑和謹慎的求證擊潰了。
加油!
如果說這些例子相對無害,那麼還有很多實例可以證明,僞科學造成的後果絕不僅僅是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