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與真實迎面而來,折疊。
她說,我要搬家了,到更遠的南方。
我們也許不會再見面了。
那裡的海邊平靜無波。
沙子潔淨,風細柔,馬來甘榜[馬來語kampung,鄉村,尤指馬來村莊。
]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椰樹一動也不動,人悠閑,大雞小雞安定地覓食。
不知何故,每個路過的華人小鎮都有葬禮。
有的還隻在自家門口搭起藍色的帳篷,道士铿铿锵锵地打着齋。
老人的葬禮。
或者已然是出殡的行列,披麻戴孝黑衣服,垂首赤足,為首的孝子捧着靈位,幾個大漢扛着鮮亮的棺木。
漫長的送葬行列堵滿了最長的一條街,幾代孫子隊伍越是排在後頭衣服的顔色越鮮豔,有幾分喜氣。
冥紙紛飛,好像那是小鎮本身在為自己辦的葬禮。
好像有什麼“糟糕的事情已然發生過了”。
事情都發生過了。
她在夜裡翻了個身,像魚那樣光滑的肉身,末端仿佛有鳍,輕輕拍打着你的背。
你乃聽到海濤之聲。
暴雨崩落。
你忘了那個台風的名字。
那一年。
落雨的小鎮,仿佛每個巷口都在辦着悲戚的葬禮。
XX:
……今天又鋤地植草,遇到下雨,弄得一身泥巴,疲累得沒心情洗。
反正你也離開了。
就那樣一身泥巴上了公車,上衣褲子都有一層厚厚的泥。
司機竟然沒有阻攔,他不怕我弄髒車子?遇到個好心腸的年輕人了,戴着頂藍色鴨舌帽,年紀看來和我差不了多少。
好像在做夢。
其他乘客都像看到鬼一樣,我一靠近,連阿婆都給我讓座,讓出好幾張塑膠椅。
可能是懷疑我剛從墳墓裡爬出來。
我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去,屁股“糾”地一聲,從兩旁擠出一攤泥巴水。
我知道我頭上、臉上都是泥巴,泥巴水弄到眼睛會有點刺痛。
實在太累了,我把流到眼睛的水抹掉,脫下沉重的黏黏的泥鞋踩着以免它們逃走,閉上眼,抓着鐵杆,就流着口水呼呼大睡了。
到站拎着破鞋下車時,我看到我身上流下來的泥水在地闆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軌迹。
回頭一看,我坐過的位子到處是泥巴。
如果我是司機,我一定不能忍受。
這司機真是個菩薩。
說不定是個泥菩薩,也許是怕被我砍。
他不知道我其實是個心腸很軟的人。
所有的乘客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光了。
好像沒有新乘客上車,但我印象中車子一路停靠。
雨也一直下着。
多半以為車上載着的是一具屍體吧。
我後來是橫躺在三四張椅子上,是我平生坐車最被“禮遇”的一次。
車一停下,我就赤腳沖進大雨裡。
可是大雨沒能洗淨我身上的泥巴,隻是讓我變得更濕而已。
那時很多事還沒發生。
但有的事還是提早發生了。
你還不懂得時間的微妙。
它不是隻會流逝,還會回卷,像漲潮時的浪。
然而你的人生好像突然也到了盡頭。
宛如車頭駛出了斷崖。
你看到她毅然轉身離去。
也許你也該随她回去。
過一種更其安定的日子。
附近的廟又清清嗆嗆地不知道在慶祝什麼。
古老的小鎮,廟和電線杆一樣多。
那些小廟的神好像老是在慶生。
好似一年到頭都在重生。
每根電線杆都不務正業。
或警世:天國近了。
信主的有福了。
或放貸:免抵押,低利率,輕松借。
或租賃房屋,貼着一整排的電話号碼,裁成一條條的,有的還限女學生。
你曾經找到過那樣的一個房間,四面都是挑高的灰白的牆,沒有窗。
你喜歡那種監獄的感覺,也許終于可以專心讀書,發呆,學習寫作。
XX:
我又夢到騎腳踏車去找你。
真奇怪,我從這裡出發,騎沒多久,轉一個彎,就到了。
我喜極而泣。
忘了我們之間隔着一個太平洋,要見個面談何容易啊。
同樣奇怪的是,一處鐵栅門的入口,高處挂着鐵絲扭成的“新嘉坡”三個生鏽的字。
但你明明就不在新加坡啊。
你沒在夢裡出現,但如果我的喜悅是煙,你的存在應該就是那火。
也許輕易的抵達就夠讓我的歡喜充塞整個夢了。
XX:
我在這裡的工作是幫忙搬石頭,在地上挖洞,砍樹、植樹。
我們住的地方都沒有新的報紙可看,所有的報紙都是過期的,都是昨日,昨日的昨日,的昨日。
但對我來說沒差,昨日的新聞就是純粹的故事了。
紛紛擾擾的政治,情人換來換去的演藝界,交換着的交配網絡。
反複的兇殺案,故事的結構都大同小異。
因為是舊聞,還蠻好看的。
人一死,就掉到故事的外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