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報紙就是廢紙了,論公斤賣的,老闆買它來也不是為了讓我們看的,包盆栽用。
每天都在等待你的信。
和看門的小黃一樣,都認得郵差的摩托車聲了。
總是失望得多,因此隻好重複讀你的舊信。
但我不能一直就你舊函應答啊。
如果那樣我就是瘋了,也就掉進昨日的深淵裡去了。
XX:
你的信怎麼都那麼簡略呢?
都隻有幾行,字又大,而且沒有細節。
常常每一封都差不多一樣,最大的不同是日期。
每天都過得像昨日?
看不出你的生活究竟是怎麼樣的。
XX:
你每一封信說得最多的是我未曾謀面的你的外婆,你年幼時她照顧了你幾年,你說了又說,好像那樣可以讓她重新再活回來。
說她一直昏睡在卧床中,一兩年了,早已不認得人。
以為她就要死了,以為她會在夜裡死去,第二天去看又是好好地呼吸着。
但對我來說她隻活在你的話語裡。
這是唯一重要的事嗎?
她終于死了。
你說那是個解脫。
我當然同意。
活到那樣真是沒意思。
活着有時真沒意思。
有時晚寄的信先到,收到她的死訊後,又收到她活着的訊息。
時間真是奇妙。
你的事業經營得如何?
聽說返鄉以後你追求者衆——
突然看到月光。
月牙高挂,月光清泠。
夜更其冷了。
車子轟隆地駛過一片空闊的地帶。
右邊是片廣大的水域,看不到對岸。
水面泛着粼粼光波,涼意更盛。
挺立在水中的,是一棵棵猶然堅毅的死樹。
那巨大的水壩,大得像這新世界本身,快速吞噬了大片古老的森林。
水面上升後老樹逐一絕望地被淹死,但枝幹猶高傲地挺立,隻有鳥還會在枝幹上頭駐足、栖息。
山影像巨大的盆沿,盆水盛着綠樹的倒影,枯樹的前生。
水裡盛着的是一個颠倒的世界。
那前生也隻不過是回憶。
就好比那回你們決意穿過一座島,那是座由繁花盛放般的華麗珊瑚礁環繞的、南太平洋上小島。
沿着小徑走了一段路,經過一處小甘榜,迎面而來的村人無一不和善地微笑緻意,男女均裹着紗籠[一種服裝,類似筒裙,由一塊長方形的布系于腰間。
紗籠盛行于東南亞、南亞、阿拉伯半島、東非等地區。
狹義的紗籠僅指馬來人所着的下裳。
在緬甸等地,稱作“籠基”。
]。
路旁好多葉子稀疏的樹上都盤着蛇,蜷曲成餅狀。
午後酣眠。
流向海的清水溝裡,枯木下,淡水龍蝦自在地探頭探腦。
沿着字迹剝落的路标,高腳屋旁潮濕的小徑。
你們沿着許多人走過的舊徑,反複上坡下坡,兩旁是雨林常見的植被,挨擠着、甚至交纏着密密地長在一塊。
處處是猴子與松鼠,不知名的野鳥。
沒多久就置入小島古老蠻荒的心髒。
小溪潺潺,深茶色的流水,溪畔有垂草,溪底有落葉。
當樹愈來愈高,林子裡就忽然暗了下來。
濃蔭沉重。
你雙眼一疼,眼一眨,口中一鹹,那是自己的汗水。
上衣濕透。
你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好像這世界隻剩下你和她。
世界暗了下來。
你聽到自己沉重的喘息聲,你聽到她的呼吸,她的體溫。
淡淡的森林野花的氣味。
鳥在樹梢驚呼連連,猴群張望。
你們走進一條分歧的,更其隐蔽的小徑。
你好大膽。
女孩說。
樹的高處閃過一團黑色事物,輕捷如豹,葉隙間,一條黑色尾巴上下擺動。
不可能是貓。
竟然出現數十棵橡膠樹,疏疏地散落于高低起伏的坡地間。
不會是野生的吧?她說。
那些樹看起來很老了,祖先的樣态。
身軀巨大瘿腫,疤瘤累累,大片泛黑如遭火炙。
刀創直入木心。
你看得出持刀的人技藝低劣,唯利是圖。
老樹已受傷沉重,多半榨不出什麼汁來了。
有幾棵波羅蜜,一身碩果。
你聞到果香。
灌木叢再過去,是一片褐色水澤,黃梨似的長而多尖的葉子如蟹足。
那是你那時尚不知其名的林投。
濤聲隐隐,那時,穿過林子應該便是海了。
但小徑沿着那一攤隔夜茶般的積水,裡頭有倒樹枯木,有大群魚快速遊動。
你們仔細看,那是古老的魚種,會含一口水,準确地噴落水面上方枝葉上的昆蟲,再縱身一口吞下。
許多水泡咕噜咕噜浮起。
水底落葉裡或許有大魚蟄伏。
落葉被撥動,那是四腳蛇熟悉的腳步聲。
看到海了,不隻是濤聲。
就在不遠處,但走了好一會,都被一片雜木林和水澤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