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馬來人的高腳屋了,疏疏十數間,想必是另一個小村落。
有的房子就搭在海上,你看到多座伸向海的簡略木構碼頭,像簡潔的句子,沒有過多的動詞和形容詞。
遠得像是蜃影。
應該有一條路可以穿過去的,還應該有道小橋,那就可以快速地穿越。
即使是棵倒卧濕滑、留不下腳印的枯樹。
但小徑卻異常固執地隻是沿着、繞着而不穿越,像一篇寫壞的文章,因過于年輕而不懂得技藝的微妙。
你猶豫着要不要退回去。
但那時你太年輕,也太瘋狂固執了,隻會一意前行,即便那路已不像路——也許是條被遺棄的路,早已被野草收複,隻隐約留下路的痕迹,也許更像是路的回憶。
新生而尖銳的茅草芽鞘且刺破你的腳緣,血滲出。
但她的身影已遠遠地消失在路的那一頭,其後更出現在碼頭的盡頭,像一個句點。
你甚至不知道她何時已然轉身離去。
村子被遺棄,高腳屋傾斜崩落。
潮水已退到遠方,深色的礁石裸露,像一片天然的廢墟。
海的氣味黏黏的,像魚鱗那樣生硬,令你泫然欲泣。
風吹過葉梢,如蓬尾鼠在樹枝間高處走動。
她一身白衣白裙,從蒼苔階梯上款款走下。
朝陽給她身緣着上一層明淨的光。
她身後是林立的大樹,雜草和灌木,其間有霧氣擾動。
風吹過,裙裾微微飄動。
草花上有露珠,蜘蛛結網于草間,網得水珠晶亮晶亮。
女孩的形象映現在水珠球形的表面。
樹影的紫陽花沿階盛開,那藍色帶着笑意。
穿過水霧,那是父親葬禮的鑼鼓唢吶。
沒有人哭泣。
如果有冬天會更好,最好是降雪。
然而連雨都沒有。
幹渴的故鄉,風卷起沙塵。
雲太遠,太高,而且不成形,不成象。
隻是百無聊賴地散布在天空,看起來有點髒。
母親說,你還是回來吧。
故鄉餓不死人的。
但故鄉太熱。
像一口鍋。
像籠子。
那尖鼻的女孩呢?母親問。
好熱。
她說,快被煮熟了。
她騎着腳踏車,進入林中小路。
也許太多樹根橫過,她不适應那不斷的彈跳,而速度放得極其緩慢,始終和你離得遠遠的。
你老是得停下來等她,尤其是上坡時。
藍色的裙子,一棵樹一棵樹減去的旅程。
衰老的家,破敗的舊鐵皮被陽光錘打得發亮,像是全新鑄就的。
她說,很好奇呢,沒收過膠。
沒燒過柴火。
沒從井裡汲過水。
體驗林中極緻的暗夜,昏暗的火。
那麼多的果樹,紅毛丹熟果紅垂了枝,山竹果轉褐了藏在葉的蔭影裡。
還有小溪。
溪中有魚。
有蝦。
螃蟹。
适合讓孩子成長,就像是個土地之子。
可以學習生火。
烤番薯。
爬樹。
愛上榴梿、紅毛丹與杧果。
一抔土在悠悠地冒着煙。
有人在朽餘的樹頭處生了火,再覆以草,覆以土。
内側的土被燒紅,燒黑,有的遂逐漸崩落成灰。
土中的草率先被燒成燼,煙乃沿着那黑色的縫竅徐徐升起,一縷縷白煙如魂魄。
最後的家土。
黑色羽毛夾在傳承久遠的标點版典籍裡。
母親的葬禮。
豔陽天。
火車南下,火車北上;天明以前,黃昏以後。
響動如暴沖,沒入森林,穿過小鎮。
鋼輪狂暴地咬齧着鐵軌,拼了命地震動。
三等車廂裡彌漫着尿騷味,一整排敞開的車窗,微涼的夜風也吹不走它。
随時煞車停下。
在某個熟悉或陌生的站。
她睡着了,頭往你肩上靠。
她醒過來,尴尬地笑笑。
光穿過窗來,照着她臉龐。
一時明,一時滅。
就如同那次的營火會。
你們都太年輕了,還不懂得愛,不懂得珍惜,不懂得悲傷。
雨後夜裡,風沁涼,溫婉的昙花奔放地張開雪白的花瓣,優雅地顫動。
花氣熏人。
她說,頭好暈。
我會想念你的。
你心底那根脆弱的弦在顫動。
那個午後,白鹭鸶在新翻土的稻田覓食。
爛泥味。
焖熟的稻草野草有一股極緻的衰敗氣味。
爛芭味。
生命在那裡滋生。
車子轟隆地駛過一片空闊的地帶。
右邊是片廣大的水域,看不到對岸。
死去的百年老樹,枯枝伸向清泠的夜空,無言的呐喊。
繁星晶亮晶亮,有一鈎孤獨的刃月,寒氣浸透你膚表,疙瘩像愛撫。
水裡盛着一個颠倒的世界。
我會想念你的。
祝你幸福快樂。
二?一四年九月初稿
收入童偉格編《九歌一?四年小說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