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從左上方到右下方,聽得他們渾身發抖,令人起雞母皮——還有那股刺鼻的騷味。
二舅大膽地打開手電筒,但立即關掉。
那瞬間他們看到兩顆碧綠的大眼珠,有拳頭那麼大,在擋風玻璃外熒熒發着光。
雖然是稠密的黑暗,但依稀可以看到它呼出的氣在玻璃上成了薄霧;擠得蜷曲的粗韌的須,張開的大口,大而尖的米黃色齒牙,在玻璃上滑動。
咬着咬着,咔嗞咔嗞地咬掉了雨刷,後來也咬掉了照後鏡。
後來它還跳上了車頂,還在被壓扁的地方留下一大泡惡臭濁黃的尿。
玻璃上密密麻麻錯雜的刮痕,以後在大雨中開車,雨水就再也不曾刷淨。
他說幾乎吓到尿褲子的阿狗,脫險之後就回家鄉結婚了,那女孩被他玩大肚後他就遠遠地躲開,孩子都五歲了。
他說他才不想那麼早當爸爸。
養家多辛苦啊,錢不夠用。
當了媽的女人又很煩的,會像你媽那樣管東管西,不能賭又不能喝酒抽煙,又不能再去找别的女人,還會被一起出來玩的死黨笑。
但被鬼火和老虎圍困時,他對佛祖和觀音許了願,如果他逃過這一劫,他将返鄉承擔該承擔的一切——就算那孩子是别人的種他也願意承受。
他懷疑那女人不知道去拜了什麼四面佛。
在即将穿過那片樹林,已可遙見前方的小市鎮時,他說了個外公的故事,還說是他父親親口告訴他的。
外公年輕時曾經是獵人。
從唐山下南洋後,結交了三個同為豬仔[指被拐販到國外的苦工。
]的好友。
一個務農,也是最早成家的,老婆小孩都是從唐山帶過來的。
另兩人也是很好的獵人,一直是單身。
那最早成家的房子,是好友協助到原始林去砍伐成材當棟梁蓋起來的,但那地方以前應該有人住過,有廢竈、廢井、老墳、一片老橡膠樹。
那人從家鄉帶了幾個金條過來,經宗親介紹,就把那小片地買了下來。
小房子蓋好後,一家三口過着安居樂業的日子,後來更添了個女兒。
老朋友也會不定期地造訪,尤其是他們需要幫忙的時候,搭雞寮、挖井、砍樹、圍籬笆。
可是那一回,在一場漫長的季風雨後,他們想說好久沒見到那朋友一家了,幾個朋友就相約去拜訪——那個年代交通不便,頂多就是騎着腳踏車。
穿過雨後泥濘的路,抵達那地方。
一如往常的,兩隻狗以吠叫相迎。
因為認得他們的味道,很快地就朝他們搖尾巴了。
狗鍊在屋旁寮子的柱子上。
那家人的腳踏車安靜地擺放在五腳基[意指店鋪住宅臨街騎樓下的走廊,在新加坡或馬來西亞的閩南移民習慣稱之為五腳基。
]上,前後的車輪都還是結實飽脹的。
房子門虛掩,推開後,隻見裡頭都沒人。
貓也在,高高地躲在梁上。
房間裡衣服、床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的。
當年從中國帶來的皮箱也還在床底下,衣服看來沒少。
廚房的鍋碗盤等都收拾得很整齊,米甕裡還有半甕米,米裡還埋着五六顆已經軟熟泛出甜香的人參果。
眼看放下去會爛掉弄髒米,他們就把它們分着吃了。
仔細地,上上下下地檢視過了,他們判斷那一家人隻是短暫地離開,很快會再回來。
但也可能離開得太匆促。
但即使那艘從森林沼澤裡撿來的圓滾滾的雕着魚鱗的獨木舟,也都好好的系在屋旁。
那木頭啊,他強調說,硬得像化石。
他小時候還摸過的。
很重很重,一下水一定沉底的。
狗看來餓了好幾天,他們隻好煮了一鍋稀飯,用飼料誘捕了隻到樹旁草叢到處找吃的雞來殺了,人狗分了吃。
狗應該知道些什麼,他們帶着狗四下搜找,卻一無所獲。
當然,腳印到處都是。
幾口井也都找過了。
為了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四人決定暫時住下來,等待朋友一家的歸來。
有人負責到鎮上去補給些米糧、食油、煤油、鹽,帶了幾套換洗衣服。
經常到附近沼澤去釣魚、射殺那些到處飛的野雞、好奇的猴子,有時也捕獲大山豬。
那一帶鄰近原始林,野獸極多,貘、穿山甲、石虎、果子狸,幾乎要什麼有什麼,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變成他們的食物。
三個獵人得以發揮所長,經常捕獵山豬到鎮上去賣。
甚至漸漸建立了名氣。
英國人槍管得嚴,打獵多是設陷阱,用标槍和長刀,隻有一位獵手有一張弓。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過去了,但那一家人一直沒有回來。
然後是四個月、五個月、半年、七個月……那家人竟然都沒再出現。
二舅說,那是外公平生遇過的最奇怪的事情之一,一直到臨終了還念念不忘。
他們幾個就是因為這樣才從鄰鎮搬到這裡來,而後各自成家,幾乎都放棄了以打獵為業。
一直到許多年後,幾個弟兄都還會輪流到那裡去住上一段日子。
再後來,是不定期地去看看,打掃打掃。
讓它好像還有人住,多少可避免附近閑逛的人去破壞,拆了牆去蓋雞寮什麼的;甚至更大膽一點的,搬進去據為己有。
雖然後來有謠言說,是他們幾個合謀殺了那一家人,就近掩埋了,雖然屍體一直沒有找到。
雖然是無稽之談,但那種荒郊野外,埋藏幾具屍體還真的不容易被發現。
但二舅強調說,外公和那幾個朋友都是非常講義氣的人,應該不會做出那樣有損陰德的事。
外公那三個朋友,二舅幼年時還常見到他們到家裡來打麻将,他們的孩子也多是他幼年的玩伴、同學,住在同一新村的不同條街。
“你媽媽也認識的。
”
再後來幹脆從黑水河畔的觀音廟請了個分身安在裡頭。
你外公手巧,那尊觀音像還是他親手刻的,木頭是他們從沼澤裡拖回的千年大樹頭。
他年少時拜師學過幾年手藝,那觀音的muka(容貌)據說還是照他媽媽年輕時的樣子來刻的喔。
但二舅說,他有一回聽楊伯伯在喝了酒以後紅着臉說,那觀音微笑的嘴角,是那家失蹤的叫阿霞的女主人的。
那是個有着美麗胸乳的白皙女人,常當着他們的面大大方方地給孩子吃奶。
如果單獨在森林裡出現,會讓人以為是遇到女鬼。
他有一次講故事,講到樵夫偷瞧見仙女下凡遊泳,偷偷藏起其中一人的羽衣,強迫她給他當老婆,“就是那樣不屬于那世界的女人”。
說到那間廟,你就知道了。
那地方離你母親工作的膠園并不遠,在一座小山坡上。
雖然偏遠,但香火鼎盛,熏得屋宇黑漆漆的古意盎然,好似在那裡坐落了千百年。
母親不隻常到那裡上香,還經常去打掃、整理,因此你和妹妹都是熟悉的。
你們甚至多次在那裡夜宿,在廟後方的小房間裡。
你一直以為那是外公的産業之一。
以廟來說,它的前廳其實嫌窄,雕着龍鳳的大香爐和觀音像就幾乎把它塞滿了,容不下幾個人。
你一直納悶怎麼把廟蓋到那麼偏遠的地方。
而且有着及膝高的厚實原木門檻,原來是為了防止學步的幼兒偷跑到外頭。
這故事讓你想到母親說關于二舅的一句評語:一片葉子他就可以講成一片樹林;一根羽毛講成一隻雞。
他學會講話不久,就很會講一些有的沒有的。
外婆很不喜歡,懷疑他投胎前沒洗幹淨。
外公也有幾分怕他。
如果他是他們親生的,多半就會讓他多念一點書,或許會是個出色的曆史學家也說不定。
2
母親說,舅舅在樓上書房等你呢。
在當年為了讓你們念書而擺置的簡陋書房裡,他戴着黑色粗框眼鏡,垂首專注地提筆寫着毛筆字。
舅媽的父親過世得早,但她父系親族裡出過著名的書法家,據說海峽殖民地會館店家招牌多的是叔公的手迹。
家道中落後,舅媽書雖念得不多,但竟也愛好磨墨臨帖寫字,是她平凡的日常生活裡少數與衆不同的愛好之一。
因此這書房特置了張長桌,在你們長大離家後,就隻有她持續使用着。
書房牆上長年挂着的那幾幅長輩親手寫的字,在這擺設簡樸的家居裡,大概會被視為尋常人家挂的大陸或台灣進口的奔馬或荷花,胡亂地塗着幾個“馬到成功”之類的墨字,書局賣的廉價複制品。
但這愛好似乎一直沒能感染舅舅,但這回,他竟似認認真真地以小楷抄寫着什麼,一看,一旁攤開的竟是《金剛經》。
你認得那是舅媽的字迹,她偏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