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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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顔氏家廟碑》,你們成長過程中千百次地看她反複臨寫過。

    一旁擱着半瓶XO,三角形的瓶子。

     無疑,他的頭頂更光了,耳畔殘剩的發都已化成銀絲,但精神看來還好,粗框眼鏡讓他多了幾分罕見的書呆子氣。

    他取下眼鏡,雖然斜視讓他乍看之下有幾分心不在焉。

    仔細一看,眉目之間依然流露一股機靈,像一道瞬間掠過的光。

    雖然難掩疲憊和悲傷,但卻有一份看透世事的安穩。

     你記得最後一次看到舅媽是在兩年前,她中風後身體顯得衰弱多了,更老了之外,一臉的衰敗,動作遲緩。

    說話有氣沒力的,好像一絲風就會把它熄掉的微弱燈火。

    好像有什麼話要對你說,卻總是欲言又止。

    不知道是找不到詞彙,還是難以啟齒,或對“說話”本身感到厭煩。

    那陣子是母親和妹妹照應她生活起居,進出醫院,而妹妹有自己的家庭要顧,母親自己也不年輕了,三方都很疲憊。

     那火終于還是熄了。

     但她的葬禮你也沒空參與,人在婆羅洲人迹罕至的森林深處追蹤研究一個瀕臨絕種的部族,因而也隻能在事後給他寫了張卡片緻哀,那卡片印着遍地盜獵者遺留的獸骨。

    其後返鄉,聽說他獨自回園丘裡去了,說是去找老朋友打打麻将或釣釣魚,也沒見着面。

     “你來了。

    ”他微微擡起頭,眼睛從鏡框上頭瞧瞧你。

    随即放下筆。

    “二舅娘留了點東西給你。

    ”随着從身旁拎了個長方形、樹皮色的破舊皮箱給你。

    “等我也不在了才能打開。

    ” “這是?” 你一肚子疑問。

     他請你坐下,給你斟了半杯酒。

    “你再聽我說個故事。

    ”他給自己兩眼各點了眼藥水。

     你已很多年沒那麼樣安靜地坐下來聽他說故事了。

     “那是三十,不,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 二舅眯起眼,減緩窗外午後暴烈的光的侵害,努力回憶的樣子。

     那時他們都還很年輕,剛結了婚,舅媽懷了孕,挺着大肚子。

    他苦笑。

    “年輕人嘛,一有時間就玩,又不喜歡戴套子。

    你知道的,那年頭的套子很厚的,像給baby吸的奶嘴那樣的厚厚的喔。

    結果一不小心,就中了。

    我們也不想那麼早當父母的。

    還年輕還想玩嘛。

    那時在油棕芭工作好多年了,久久才回一次新村的家,看看電影找朋友打麻将喝啤酒車大炮。

    但她肚子大後變得對那些事都沒興趣,整天想吃雞肉絲菇,要我滿山去找。

     “也變得很黏我,老闆派我出差她一定要跟——之前一直有帶着她沒錯,雖然是工作,紅毛老闆笑笑的也沒說什麼,啰哩一開就五六小時很無聊的,隻好一路給她車大炮。

    為此我還特地去買了一本有白話翻譯的《聊齋志異》。

    《西遊記》從頭到尾不知講了多少遍了。

    隻有我和她時,我也會給她講我自己編的,很黃的版本。

    還有一些台灣的言情小說。

    如果是大雨或夜晚,有時也會把車停在路邊撩起裙子好好地玩一回,也不管黑暗中雨中是不是有老虎或山番在偷看,非常刺激就是。

     “但她肚子很大了還要跟,說沒看到我她會擔心,會想東想西的,會睡不着。

    我猜她擔心我去偷吃,一起工作的單身漢常在她面前大聲地交換嫖妓的經驗,芭裡有的馬來妹印度妹很随便的,幾張紅老虎就讓你摸奶脫紗籠随便玩了,有的紗籠裡面什麼都沒有穿,就一個熱到發燙的屁股。

    不過性病也很常見就是,有的沒藥可醫的。

    阿狗就中過幾次标,多到醫院去打針。

     “想送她回娘家待産她也不肯,看到那麼瘦小的身體肚子像球那樣鼓起我壓力真的很大。

     “那一天一直下雨,路很爛,車子一直跳,大肚婆哪受得了。

    又入夜了,可是紅毛說一定要我去,其他人沒那麼聰明嘛,不能解決問題。

    還送我一瓶喝剩一半的XO。

    默迪卡紀念酒是馬來西亞建國那年沒錯,剛熱熱鬧鬧地慶祝完,還以為我們會有個和國家同齡的孩子。

     “沒想到真的出事了。

    有些事我不太記得了。

    喝了點酒,我們很可能吵了架。

    吵架後就會有一段長時間不講話。

    我氣她這種天氣也要跟。

    她氣我氣她跟。

    說如果要死最好一起死。

    反正如果我死了她也活不下去。

    那時年輕嘛,感情很好又整天吵架。

    又是第一次懷孕。

    隻是沒想到也是最後一次。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們都睡着了還是怎樣,總之回過神來時已撞上了。

    那東西很硬。

    可能是大象的屁股、樹頭、石頭,甚至都有可能。

    擋風玻璃全裂了,還好有一輛啰哩路過,把昏倒的我們救出來,送到最近的甘榜。

    但你舅媽下半身都是血。

    下體在大出血,可是那裡都是很落後的甘榜,連電線杆都沒有,哪可能有醫生?回頭載去吉隆坡?半路上一定死掉的。

    這時一個紗籠髒髒的老馬來婆拉了拉我的衣服,說有個地方也許可以試一試。

    我隻好抱着你舅媽一路滴着血跟着她肮髒的腳跟。

     “那是個很平常的高腳屋,就在河邊。

    一對長得像‘鹹酸甜’[閩南語,指蜜餞。

    ]的老夫婦從怪味的白煙裡走出來,兩人看起來都很老很老了。

    女的慈祥而微胖,就是個标準所有人的媽媽的樣子;男的很瘦小,戴着白松谷帽,有一把幾乎拖地的胡子,兩眼黑黑的沒什麼眼白。

    最奇怪的是,那胡子帶着點淡淡的藍色,就像那種上了藍色漆的木闆屋腳雨淋多了褪色後的樣子。

     “那屋裡燒着奇怪的煙,看來已經燒了一陣子。

    好像知道我們會來,捆了隻大公雞,雞冠特别紅特别大。

    水煮好了,病床也準備好了在等待。

    我把你舅媽放上竹席床,枕頭是藍染的藤蔓圖案。

    你舅媽一身血,一直昏迷不醒。

    我們中國人不是有句老話。

    ‘死馬當活馬醫’。

    ‘孩子已經死了。

    媽媽看救不救得到。

    ’挽起袖,老人雙手竟然像魚皮那樣綠綠的,我還以為他戴了手套。

    那胖女人柔聲細語地遞給我半個椰殼,是香醇的椰花酒,實在有夠好喝,是我這世人喝過最好喝的椰花酒。

    她一共給我加了三次,七分滿,差不多就這樣一杯。

    ”他頭一側,比了比手上的酒杯。

    “我就倒了。

    倒下前我想,就讓這黴運變成一場夢吧。

    我隻求你舅媽能活下來,讓我隻剩一粒也行。

    醉倒前,我看到老人捧出一個黃布包。

     “但醒過來後,還是看到那老人捧着一個黃布包。

     “你舅媽的肚子消了,人也醒過來了,隻是臉色很蒼白,也沒什麼力氣說話。

    老人說她的命是保住了,但沒辦法再懷孕了。

    她聽了之後臉色很難看。

    我們在一起時,她就一直說要給我生五個孩子,二男三女,或三男二女,她喜歡熱鬧。

     “那夫妻給我們吃一些奇怪的食物,有一道炭火熬的湯好像是用蚯蚓做的,黑黑的湯裡面有一條一條的東西;有一道木薯糕上頭灑的竟不是椰肉絲,而是咬起來酸酸的生的紅螞蟻。

     “幾天後,你舅媽的情況比較穩定了,應老夫婦要求,就留在那裡住幾個禮拜,調養身體,吃了不少隻馬來雞,一年後我也大緻依行情還了他們一筆錢。

     “後來那個黃布包,就是你現在看到這個。

    是他們用古老的土著巫術煉制成的,非常珍貴,要求我們好好把它收起來,但不要把它打開,以免發生什麼難以預料的事。

     “但那之後,你舅媽的心情就一直好不起來,成天抱着那黃布包,呆呆地不知道想什麼,也不再讓我碰,我覺得她好像變了一個人。

     “我們那個年代,如果你拿比較貴的手表去修理,SEIKO,CITIZEN,CASIO之類的,或者相機——那個年代還不普及,都會害怕裡面的零件被偷換掉。

    外殼都還是原來的,original的喔,外行人哪裡看得出來?你舅媽給我的感覺就是那樣。

    她好像什麼零件被換掉了,不再黏我,我們之間也不再吵架,也很少講話。

    我那時甚至想:我們之間是不是結束了? “過了很多年她才終于肯告訴我(應該是你出現後的事了),大概是在昏迷巫醫搶救時,她夢到我和另一個女人結了婚,還生了幾個孩子。

    那女人是我和她都認識的,是鎮上那家五金行‘萬利’的老闆的女兒,小學比我低一年級,長得也不錯,臉圓圓的,比你舅媽矮一點。

    也一直對我很好,常問我數學、英文,還偷偷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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