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頰都各鼓出一條肌肉,兩眼發亮,身上也都有一股濃重的公獸氣味,仿佛曆經長途跋涉,很多天沒沖涼了。
當年就是他們幫着父親砍了原木蓋起這棟房子,也是他們一同發現沼澤裡的古船。
他們都是出色的獵手,背着獵具,提着長刀,平日在大英帝國的不同版圖為英國佬捕獵奇珍異獸,偶然聽到消息從不同的地方趕來卻已是嚴重的遲到了。
母親看到他們,表情竟喜憂參半。
問明狀況後,這沒有家室的四人中決定抽簽一人留下,協助一幹大小粗活如劈柴挑水喂豬移樹修籬笆砍草及防守,以免孤兒寡婦被欺侮。
其他三人負責追蹤父親的蹤迹,看看他到底出了什麼事,能否把他重新找回來。
最為壯實的丙抽中簽留下,其他人即日出發,蓄着大胡子的丙嘴角流露一抹詭異的笑。
接下來的五六天,丙都非常勤快地幹着活,他收拾的幹柴堆得和人一般高。
兩大堆整整齊齊地疊着,看來夠用好幾個月了。
他還帶辛去釣了幾回鳢魚,每次魚身都有拳頭粗,夠四口人吃上一天。
和辛一道在沼澤裡遊泳,在溪裡沖涼。
但他身上的味道還是一樣濃烈。
他也教辛裝設陷阱捕松鼠、四腳蛇、石虎和野雞。
有一回還抓到果子狸。
射箭。
還給了辛一把弓。
夜裡,丙在搖搖晃晃的燈火旁為他們講述他多年來的冒險故事。
但妹妹始終不敢靠近他,也不讓他抱——他一朝她伸手她就眼眉一皺。
她也對味道敏感吧。
那幾天母親始終很安靜,有什麼心事似的。
靜得像廚房一角裝米的陶甕。
屋前屋後都是丙的聲音、丙的味道,那野獸的氣味眼看已深深占據了這房子,讓辛和妹妹連呼息都覺得吃力。
那三個人都沒有回來,也沒托人捎來任何消息。
大約第四十九天晚上,雨又來了,且一陣陣地增強着。
還打雷閃電。
屋裡有股濃烈的郁悶,不祥的氣息。
半夜裡辛被一雙毛手喚醒,妹妹也被抱起塞給他,一并推往那房間,這幾天留給丙的原是他和父親的房間,且被從外頭拴上了鎖。
辛原本微微地抗拒着,但那隻手又大又濕又冷,用力地把他們往裡推。
那俨然已是熊之巢穴的黑暗房間。
然後他聽到丙大步踏進母親的房間,且聽到“喀”地從裡頭上鎖的聲音。
闆縫透過微微的燈光,黃黃暈暈的。
母親好像但隻發出一聲“唔”——後面的被捂住了。
也許是個“好”——“唔好”——那原本該拔高的南方方言,被壓成一聲歎息。
整個世界都陷落在雨聲裡了。
但鄰房重濁的呼息聲撐開了雨聲,像一群熊在搶食蜂蜜。
母親依依的哭泣呻吟或歎息,竟也穿過了雨的轟然。
母親的床激烈地搖晃,床柱撞擊着闆牆。
辛覺得屋子快垮了,連屋頂都在搖晃,整棟房子像扁舟,在波濤洶湧的海上。
然後一股更濃更嗆的熊的氣味突然湧現,充塞整個屋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從辛的腳底冰冰涼涼地沿着背脊爬了上來。
辛轉頭,突然發現黑暗中一雙抖個不停的小手緊緊攬着他的膀臂,妹妹在漆黑裡睜大了她烏黑的雙眼。
狗狂吠。
一陣焦躁的拍門聲。
“爸爸。
”辛聽到妹妹突然以稚嫩的嗓音哭泣着大聲呼喊。
二?一四年一月二十八日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