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
她的呼吸聲是細細的,有點像穿過樹林的微風。
屋外交織着蟲鳴蛙叫,好似填滿了整個夜晚。
在醒睡之間,有時似乎真的風起了,隐約可以聽見樹梢葉子的抖顫。
然後突然下起細細的雨來。
你仿佛感到時間快速從你身上流過,就像樹林裡的一陣清風,掀動了落葉。
但畫面散亂地疊印着,像抛擲一地的泛黃舊照。
你感覺床像舟子,漂浮在緩緩流動的水面。
你看到她熟練地打點家務,洗衣燒飯,喂雞、喂豬(她來了兩周後,母親新養了幾頭小豬,父親蓋了豬舍)。
撿柴,砍番薯葉、香蕉莖,和母親有說有笑的,就像是母女那樣。
她有了笑容。
斜光裡,她鼻翼的雀斑粒粒分明,像是刻意用筆尖點出來的。
你仿佛聽到電鋸刺耳的嘎嘎聲于日出後響起,一棵棵大樹轟然倒下,濃煙終日飄過來,彌漫整座林子。
其後那一片原始森林在轟隆聲裡,一小塊一小塊地消失。
一整片天空漸漸露了出來。
入夜後,木屋那裡依舊大放光明,喧鬧不斷;過了某一時刻卻又驟然沉寂,剩下一燈如豆。
沒多久那裡好似被整齊地切割出一個長方形的空地。
堆棧的亂木,終日數十處白煙袅袅上升。
但那一帶深夜經常出現的大團金色鬼火再也不曾重現。
老是有家園被毀的野生動物闖到膠園裡來,常遭狗吠,甚至追殺,如四腳蛇、成群的雉、犀鳥、石虎和鼠鹿、蛇、猴子;但如果是大型的獸、狗也隻敢遠遠地、謹慎、膽怯地吠,膠園裡确曾留下老虎悲傷的腳印。
蓄着小胡子的馬來青年阿裡常抱着東西來交換,換雞、換鴨、換鵝;有時是掙紮扭動的鳢魚,肢爪反綁的四腳蛇,臉盆大的陸龜、水魚。
他們在屋旁鋤了畦種木薯、朝天椒、木瓜。
周日休假時他們有的到林中到處尋找野味,有的騎着野狼出去;有的回家,有的不知去哪玩,都穿着一身花衣、喇叭褲,梳着油頭,上衣最上端的紐扣總是解開的。
你看到阿蘭和阿裡總是笑語晏晏,側着身子,或靠着樹,很好談的樣子。
屢屢換着支撐體重的腳,但你受不了那蚊子。
你不知道她馬來話說得那麼流利。
但你也覺得阿裡長得很好看。
來得次數多了,狗也不吠他了。
母親多次警告阿蘭,千萬别對馬來人當真。
别吃了虧,女人總是吃虧。
即使他肯要你,你也是要“入番”的,而且他可以娶四個老婆。
阿蘭隻是無所謂地聳聳肩笑笑,說她隻是喜歡和他講講話而已,沒有想那麼多。
但阿裡還給她送過一隻巴掌大的烏龜,她就把它養在屋旁的小水坑裡,還在它背上用紅漆寫了大大的Ali,塗滿半個龜背。
阿裡太久沒來時,她有時會跟它說說話。
你知道她私下給阿裡縫補過幾回衣褲,後來受不了他的夥伴讪笑,隻好凡是那樣縫補的委托都接——隻是要收費,一角兩角地收,她把一些五分錢的“盾仔”送給你,存在她從馬戲團那裡抛藤圈赢回來的觀音菩薩錢筒裡。
母親有一台舊針車,慷慨地借給她使用。
大概兩個月後,她和母親商議,為自己買了輛半新半舊的腳踏車。
因為你也快要上學了,父親為你在附近小學裡報了名,那就有多一個人可以接送了。
有時她就和母親一道騎單車上街去,有時也帶上你。
但有時純粹載着你到新開的黃土路那一帶逛,除了煙味,你還聞到不同的大樹被鋸開後那汁液悲慘的香氣。
你看到樹桐高高地被堆放在路旁,而拖格啰哩(聯結車)載着滿滿一車巨木,揚起陣陣黃土奔騰而去;新辟出的路被輾得深深的轍痕重重
疊疊。
經過雨淋日曬,有的轍痕已硬得像石頭,凹處蓄了一汪黃水,你發現裡頭有滿滿的黑色蝌蚪。
阿蘭說,那些蝌蚪都來不及變成蛙的,再過幾天就會全部曬成幹了,母蛙做白工呢。
“除非遇上雨季,”她望望天邊的雲,“如果常有日頭雨,或許也有救。
”
經常,你會看到阿裡在河邊的一棵樹下等她。
他總是抓了幾隻美麗的鬥魚,或沼澤裡的什麼怪魚,盛在桶裡給你。
阿蘭會叫你在樹下等她一下,她和阿裡鑽進寮子裡去了,出來時紅着臉,發際都是汗水。
回程時她變得沉默,而你沒完沒了地聊着美麗的魚。
但她沒忘了交代你别告訴父母阿裡的事。
母親有時會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