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他們都是土地之子。
多年以後,小屋四周的杧果、榴梿、波羅蜜、紅毛丹、山竹——也許是當年那些馬來人連同果皮果殼丢下的種子——都長成濃蔭大樹,而且總是毫不吝惜地結實累累,你常到那兒撿果或采果,紅毛丹熟時紅,榴梿波羅蜜杧果都是香。
土地的主人很少到訪,但管理油棕園的人有時也會來采收。
而番石榴東一棵西一棵的,爛熟的果掉了一地,裂開,有的白有的紅,一股刺鼻黏膩的爛果香——多半是他們拉出來的種子長大的,樹上時時刻刻有鳥鳴叫。
窗外還有一棵很老的木瓜樹,樹幹折斷重新長的頂芽顯得不那麼茁壯,而且結的果既少又小了。
木薯的後裔也與在野草灌木間掙紮着伸長了瘦而多節的莖。
那空蕩蕩的房子勉強撐持着自己。
那之後曾住進一家印度人,一對夫妻和幾個一樣很黑很瘦的孩子,都很節制地不會靠近你家。
你記得那女主人會辛勤地采摘房子周遭的野茄和卷卷的蕨芽。
有一天你上學回來,發現他們搬走了,就好像沒來過似的。
那之後就沒人住了。
但有一回狗發現裡頭躲了人,父親發現是來自鎮上的臉色發白、說話時嘴唇發抖的華人白粉仔,就立即提着長刀大聲呼喝着把他趕走了。
然後屋頂的鐵皮有了破洞,無數個破洞。
因此白日總是有光透進去,叢叢野草就從地面長了起來,多的是茅草、芒草、羊齒、牽牛花和小花蔓澤蘭。
房裡的木闆床也都崩塌了,露出成排鏽蝕的鐵釘頭。
暗處有蝙蝠,蜘蛛沿着門窗結網。
有時有眼鏡蛇,四腳蛇。
光亮處沙土上有蟻獅誘捕螞蟻的陷阱,凹陷的沙錐;高處有土蜂的窩,一窦窦的,好似是那房子本身長出來的贅瘤。
有大把誤闖的藤蔓貼着牆角繞了一圈又一圈,繞過床底,好似始終找不到出路;一直到房子更其壞朽,有的終于從破牆洞鑽出去了。
園裡的油棕樹不用說是高高地長大了,果實也收割了一回又一回。
多處牆闆朽壞脫落了,長年潑雨而長着泛灰的黴,有的還有明顯的燒焦的痕迹。
你看到其中一片傾斜木闆上的W字,那中央交接處長出一朵鮮豔美麗的紅菇,像一枚巨大的紅色釘子。
你知道那叫毒紅菇(沒錯,你原本不知道它叫什麼。
是你那對蕈類非常好奇的年幼兒子指着圖鑒告訴你的。
那時你已在異鄉多年,憑着記憶畫了幅光影如淚迹的水彩畫)。
一旁闆沿還長着花簇似的黑木耳、白木耳、硬毛栓蕈、側耳等,不同世代全擠在一塊。
而阿蘭,馬來人搬走後不久,在與你母親大吵一架後(挺着大肚子的你媽竟罵她姣,唔知羞),就紅着眼眶騎着腳踏車載着舊皮箱走了。
從此再也沒有見到她,就好像她從沒來過似的,就好像世間沒有這個人。
父母也因此大吵過幾回。
那之後你父母确曾認真找過她,但親戚們都沒有她的消息。
但有人說,看到一個長相類似的年輕女人提着一口舊皮箱,上了南下新加坡的火車。
腳踏車店的老闆證實說,她把舊腳踏車賣回給他了。
父親說他确有看到那殘破的腳踏車,就擱在店裡一角,後輪扁掉了,隻能倚着牆。
她走前用力地抱一抱你,“要用功念書。
”她說。
她留給你的,除了那撲滿,就是那隻背上寫着Ali的烏龜。
它後來也長得飯碗大、碗公大,背上的字變小,有的部分也漸漸因與世界摩擦而脫落了。
A隻剩下兩個腳,兩個血紅點;但竟還是完整的,像穿了鞋子,一頭尖一頭扁。
識字以後,你一直期盼收到她的來信,即使是張卡片也好。
但你知道她不識字,而你家,沒有地址。
後來你在離家前的那個黃昏,就把烏龜用繩子捆了拖到沼澤邊,一腳踹進水裡放生了。
那時,不遠處鐵道上,一列南下的舊火車正慢悠悠地經過,每一個車窗都亮着幽黃的燈。
你雙手合十,如同在廟裡對着觀音為她祝福。
你一直夢到她初到的那晚,像一朵初綻的夜合花持續朝着你散發着淡淡的香氣。
那是你此生最幸福的時刻之一。
而其他的時光,都像流水般從躺在床上的你身上緩緩流過。
(字母W,字母i)
二?一四年四月九日初稿,九月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