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不會馬上到來。
樹林裡本來就多山雞群,有時還會一整群混在家雞群裡,偷吃飼料。
它們自以為不會被看出來,其實山雞家雞毛色本來就不一樣,大小也不一樣,更何況山雞白耳朵,山公雞長尾,一眼就看出來了。
但山雞一向小心,人一靠近它就上樹,天黑了也不會跟着進雞寮,要抓并不容易。
為了吃山雞肉,她就很有耐心地讓它們吃,但一陣子有的會放松警戒,走進雞寮等死。
但這群後來都飛走了,不知道發現了什麼。
可是有一天,那隻金色的山公雞離開它的群獨自回來了,接連好幾天都睡在附近的橡膠樹上,白天飛下來跟着那群雞找吃的。
“你唔知我看到它回來有多歡喜”,母親眼角擠出“夾得死蒼蠅”(她的口頭禅之一)的皺紋、閃着金牙說,它的毛色金亮金亮,和别的山雞不一樣,特别漂亮。
她觀察了好幾天,發現它一直跟着一隻年輕的母雞,母雞到哪就跟到哪,會幫母雞撥開樹葉讓它抓蟲吃,找白蟻窩給它吃。
别的雞靠近還會被它趕走。
“好像談戀愛那樣。
”
她心裡想,等天黑它如果跟着母雞進雞寮再去抓它。
可是接連好幾天,天一黑它就上樹,雖然是雞寮邊的樹,但都睡在高枝。
那樣過了十幾天,有一天晚上它竟然跟着母雞進雞寮,大概以為安全了吧。
母親馬上關了雞寮,在手電筒燈光下把它“掠”起來關進鐵籠子,第二天剛好沒割膠一早就把它割了脖子燙滾水拔光毛煮了一鍋咖喱雞不知道多好吃。
後來那隻母雞生蛋了,她還特地留給它孵,還真的有幾隻是它的種,隻是沒那麼漂亮,比較小隻,不會飛,吃起來也沒它爸的肉那麼甜。
母親故後不久我夢到她。
和幾個兄弟姐妹,大家都一臉肅穆地在一處斜坡上的小吃攤喝咖啡烏[一種加糖不加煉奶的咖啡。
]、吃着随便炒的面。
風大微寒,零星的雨滴灑在臉上、頭發上。
她還是以前那副胖胖的樣子,衣襟污漬斑斑,就像當年我們一道去收膠汁,或砍柴,或采豬食時的模樣。
那隻怕也是三十多年前的樣子了。
那時她常穿的工作服,那些污漬是怎麼洗都洗不掉的。
植物的汁液已滲入纖維深處,洗刷也不過是洗掉汗水而已,晾着時都覺得髒。
夢裡的她沒有笑容,好像有什麼心事。
以前,為錢發愁,或兒女惹了什麼麻煩時,她就會露出那樣的黯淡神情。
夢裡的我知道她和我們一樣,也剛從她的葬禮回來。
她似乎和三嫂和解了,但沒有人說話,都默默吃着。
畢竟剛埋葬了母親,誰還有心情說話。
二?一四年六月十二日,八月十三日,
二?一五年一月十四日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