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間,母親身旁是黝黑硬實如木雕的外公,他笑得可燦爛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那張嘴看來深不可測。
約莫是五歲前後吧,有一次辛頑皮地偷偷沿着牆柱往上爬,爬到屋梁上。
那昏暗悶熱的屋頂下,多的是煙塵——廚房炊食時燒的煙,經年累月地往上吹,灰塵都聚集在屋頂鐵皮内側、梁柱上,因此那兒什麼都是灰撲撲的。
一沾,手就黑了。
就在眼睛适應黑暗後,辛突然看見一樣意想不到的東西:一艘獨木舟,像一尾巨大的木雕的魚,橫在梁柱間。
它也被煙塵和蛛網包覆了;但手指略略一碰,就露出鱗片的形狀。
辛好奇地摸着船首,畫出一圈眼睛的形狀。
然後聽到外公的腳步聲,辛趕緊下來,剛站定,一轉過身,就看到外公可怕的臉,眼圓睜、鼻旁橫肉贲張,像幅鬼面具——右手食指豎于兩唇間,輕輕噓了聲,搖搖頭。
辛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秘密。
不可說”。
于是很用力地點點頭。
然後手輕輕搭在他肩上,緩緩在他面前蹲下,撲哧撲哧地大口吹着氣,隻見他臉部肌肉慢慢松開,好一會,終于恢複原來的慈祥模樣。
辛真的信守承諾,這麼多年來均不曾向母親甚至阿姨們透露他看到什麼。
久而久之,他也不确定是否真的有那麼一回事,還是那僅僅是個夢。
後來發現,屋頂下方一整片都被用木頭嚴嚴地封起來了。
辛也知道林中有一些墳墓,有新的,也有舊的。
他知道有個跟他同名的舅舅埋葬在那裡,但沒有樹立墓碑,堆棧的大小石頭間倒是種了一棵樹,辛小時候它已是棵大樹,且鼓起騰長的樹根把石頭都給撐開了。
多年後,它俨然已是棵巨木了,巨大的闆根東西南北向,像四張凳子,可以跨坐。
羽狀的細細的葉子,樹蔭已經大得足以遮覆後半片園子,那周遭的橡膠樹都砍除了。
有兩口井被封起來,填滿泥土與石頭,隻剩下舊枕木做的井欄。
廢井裡曾經植樹,各植了一棵山竹。
但如今它們的光照都受到巨樹的威脅而歪向一邊了,但仍累累地結實,稍一留意就可看到果殼泛黑的熟果,藏在厚大的葉片下。
那三棵樹外公都嚴禁他去爬。
三棵禁忌之樹。
還有這裡一塊石頭,那裡一座土墩,有的不能坐,有的不能爬,有的不能碰。
不容許到溝裡抓魚,不得到灌木叢裡抓豹虎,不得去枯樹頭洞亂掏——怕蛇,也怕那些“看不見的髒東西”。
小阿姨偷偷告訴辛說,外公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對和你同名的舅舅可放任了,幾乎是完全的自由。
他可能把你看成是重新投生的他,也怕你會有和他一樣不好的遭遇。
但那讓辛覺得這地方沒意思極了。
念小學前,一搬到外頭跟父母住,一見到外面的世界,就想離開了。
離開了也就不想再回來,因為這樹林讓他感覺像牢籠。
其後數年,辛也隻是逢年過節随父母短暫地回返,每回外公依然緊緊地盯着他,他的目光就像是他的影子似的。
其後出國,在戲劇舞台找到栖身之所,夢裡依然會重返故地,看到墳墓那棵樹枝葉發脹,遮住一整個天空;那秘密的魚舟也一再出現在他異國的夢裡,船上一個憂傷的白衣少年,在星光燦爛的夜空孤獨地劃在黑河上。
重遊舊地。
摘了十幾顆山竹,剝了殼啖了後,他在墳前大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