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聲音變得很沖。
辛聞到煙味,還有憤怒的火味。
“——日本人滾蛋了。
很多幫過日本鬼的漢奸都被我們處理掉了。
黨寬宏大量,給你們一次機會,我們會再來的。
”
應該是走了吧?
沉默。
雨驟然落下,屋頂仿佛重重一沉,地面似乎也在下沉。
也許客人被雨留下來了。
持續傳入耳朵的聲音刺激着夢,擾動它的聲色、它的形狀。
父親的背影。
一身黑色緊身衣,蒙面,左顧右盼。
右手提着刀,一躍,上了牆頭。
蜘蛛似的身影遊走于牆垣屋瓦間,刀上隐隐有血迹。
甚至那牆也一直在變化中,有時變成由堅硬的細磚糯米石灰砌成的高牆,大戶人家深宅大院的外牆。
時而成為由巨大磚石砌成的山壁般的古老巨牆。
牆縫間崩裂處,雜草小樹長了出來,一叢叢的,有鳥栖息。
語字如水。
古老的水聲如河流,漫過牆面。
好像有一些争執。
叫罵。
牆在震動。
也許打起來了。
孫悟空撚起拳頭,來到洞口罵道:“臭怪物,快出來,跟恁祖公分一個高下。
”那小妖又跑去飛報。
魔王怒道:“這賊猴唔知又請了啥幫手來撒野。
”小妖道,隻它一隻翹着尾巴。
魔王道:“它的棒子早被我收了,怎麼還獨自來,想找我相咬?”随帶了寶貝,提了槍,叫小妖搬開石頭,跳出門來,罵道:“你那三個和尚已被我洗淨了,不久便要宰殺。
你還不識趣,滾蛋了吧。
”
睡夢中辛的手伸到床底下,摸到一個冷冷硬硬的東西,拉出來,往空中一抛,一陣繁複的碰撞之聲,也許上了屋梁。
牆面靜下來了。
但父母一直沒有回到房間來。
他感覺自己曾經繞到客廳,隻是不知怎地,都不見人影。
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一攤水。
辛心一涼。
蹲下仔細看,還好是水,不是黏答答的血。
空蕩蕩的廳,小小的油燈油已燒盡,将熄的火直接在吞噬瓶肚裡的燈芯,那棉布做的燈芯發出一股絕望的燒焦味。
門大開,許許多多小水花濺了進來。
為什麼沒把門關上呢?他心裡嘀咕。
地闆都濕了。
那雨大得稠密得像堵水牆,逼人的寒意滲了進來。
也許是走得太匆忙了。
是被押走的嗎?還是,隻是出去一下,很快就會回來?如果是那樣,至少也會把門關上啊。
看來狗也不在。
掩上門,回到房裡,妹妹竟也不見了。
一驚。
也許是夢。
一覺醒來就好了。
于是回到床上,躺在原來的位置上,鑽進被窩裡,好像蝸牛回到殼裡。
一層層的雨聲像一層層落葉,包覆着甫出土的蕈菇。
身旁有人翻了個身,辛聞到一股花香,不是妹妹,而是個身體比他長得多的大女孩。
黴灰的木闆,畫着攤開的女體呈W字形。
檐旁的老楊桃樹,垂下累累青色果實,每一顆都有蜂螫的黑點,傷口處開始變成橘色。
爛熟的陽桃散落一地,醬色,有股酸爛的蜜餞味。
但那屋子似已變得空蕩蕩的了,處處是白蟻。
随處是垃圾,整疊的廢紙,成堆的舊衣服,被單、枕頭。
一隻橘貓和六隻小貓在那裡做窩、戲耍。
身旁那人翻過身來。
辛感受到她手臂的灼熱。
是妹妹,“哥。
”她醒過來了,微亮的燈光裡,看得到她一臉的驚恐。
然後辛看到水的反光,掀開蚊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