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手伸給妹妹。
他心想,不會是做夢吧。
“這不是夢。
”妹妹握着他的手,烏溜溜的雙眼露出一種辛未曾見過的神情,“我們可能是死了。
但我不怕。
至少我們還在一起。
一起變成魚吧。
”
這時他突然看到前方光的色澤有異,似乎有點發散,蓮花紙船和蠟燭被什麼無形的事物隔了一下,近不了身,好似被一堵透明的牆給擋着了。
而周遭的世界大了起來,那不久前剛離開的房子,也轟然矗立如巨宅了。
有一團大火哔哔剝剝飄然而來,灼熱,水面也盡是熊熊火舌的倒影。
細看,原來是一艘着火的三桅帆船,濃煙上沖,灰燼四散,沒一會就隻剩骨骸,火光漸暗,倒影漸稀。
而後,沉沒于漆黑的水中。
然而他伸向黑暗的手突然夠着了纜繩似的事物。
有光,刺眼的光亮,讓他一時睜不開眼來,伸手一遮。
待漸漸适應那亮光,微微張開眼,似乎是躺在張木床上,有點熱,背脊濕濕的也許流了汗,有點癢。
是個被雜物塞得滿滿的房間,四腳朝天、倒放的桌子疊在另一張桌面上,更多倒放的四腳朝天的椅子,倚着牆的門扇猶挂着銅環、精細雕镂的窗棂,大疊斜擺的厚厚長長一片,不知是床闆還是門闆——都是原木的,眼睛适應了,可以看到斜光中擾動的浮塵,像淡淡的煙,上升。
确乎有一股線香味,好似牆外的哪裡有香爐插着兀自燃燒的香。
他突然想不起自己是誰。
用力拍一拍頭,還是想不起。
猛力拍時,閃過一個影像——似乎騎腳踏車摔了一跤。
兩牆梁柱間赫然嵌了一艘獨木舟,兩端蛛網層層如紗,但中間下方龍骨的地方有多個土蜂窩,多不過數根指頭大小。
這獨木舟,有印象。
這時注意到另一側的牆面有兩口鐘,都是有小個小孩那麼高的老鐘,滴滴答答地響,一口有指針,一口沒有;都有鐘擺,但沒在動。
但那有指針的沒看指針在走動,兀自牢固地指着午夜或正午;那滴滴答答應該就是來自那沒指針的鐘。
鐘旁斜靠着數個比成人大的木雕面具,諸神銅像,石像:夜枭、石獅、龜、龍——十多尊漆褪色的土地公,一座石觀音,一座漂流木觀音。
觀音旁有個看起來很眼熟的東西,像碗,但平底,沉厚;色沉,光打在它的緣上。
他想起來了,是那個陶缽。
裡頭似乎盛了半缽水,泛漾着水光。
缽口好似懸了根蜘蛛絲,亮晶晶的。
光撲進來,虛掩的門被推開。
一個小女孩,甩着兩條辮子,笑吟吟的。
雙手抱着一個玻璃瓶。
“阿葉!”他聽到自己喊道。
她一步步走近,把瓶子遞給他。
他漸漸看清楚了,那瓶裡的東西——像畫,又像泥塑——瓶頸處有團白色像棉花的東西,它的底部泛黑,無數細小的水滴往綠色像樹冠的地方墜落。
瓶底褐色拱起的,像是土丘。
土丘上有數十棵瘦樹,樹間有棟鐵皮屋頂的木房子,五腳基上還有輛黑色腳踏車。
細看,有細小的中年男人,坐在一把藤椅上,叼着煙鬥,望向天邊,表情十分輕松。
他身旁卧了一條黃狗,一條白狗,一條黑狗。
另一邊長凳上,坐着一個婦人,和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專注地望着婦人,好似在聽比畫着手的婦人講什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