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座。
他們吩咐伊收拾些衣物帶着孩子上車,車子掉頭,輾過樹根,一陣陣激烈跳動,阿土也被震蕩得屢屢彈起,更多血滲出,但未曾睜開眼。
車子開得兇猛,轉彎、上坡、下坡,車後座的人都難以平衡,屁股常被震離坐處,兩個孩子臉色發白,阿土的血不知道一直從哪裡滲出來。
到醫院,印度醫生摸一摸、看了看,“傷口很深。
這人早就死了。
”他說,建議直接送去殡儀館。
阿土整個頭被從臉部打裂了。
會館宗親長輩和阿土的幾個朋友建議由他們出面,湊點錢買塊墳地把他埋了,但阿土嫂突斷然表示拒絕——一意孤行地,堅決載回埋在自家的園裡。
幾個有力氣的男人幫手挖了個深坑,就在大樹頭的一側。
棺材也省下,幾個略懂木作的男人七手八腳地拼了個箱子,為此而拆掉屋裡兩面隔間牆,屍體放進去後夜深起霧了。
屍體被打爛了,不耐放,白日天熱,蒼蠅都來了。
一切從簡,道士的打齋也極簡,隻锵了一夜。
時辰看對了,天一亮,卯時剛過完,辰時一開始,就下葬,埋土,連阿土受傷時血浸濕的土,也挖來填入。
午時前,薄薄的水泥饅頭也都砌起來了。
燒了冥紙,點了香。
其後百日,道士吩咐辛,吃飯時都要給父親盛一碗,像他還活着那樣。
不到兩天,阿土嫂就受不了。
好好的飯菜給狗和螞蟻吃?改盛放一小碗米,也不必依餐換了。
辛幾乎就不說話了。
家裡那口老爺鐘,阿土不知從哪個垃圾堆撿回來,仔細修好的,也停止了擺動。
阿土嫂不會修,就任它停在那個既是傍晚又是清晨的下午三時又五個字。
要看時間,就看日影。
阿葉也突然不吃伊的奶了,隻好喝紅字牛奶。
她還小,應該是什麼都不懂的。
是不是味道變得不好了——伊曾拜托辛啜一口看看,但他搖搖頭就是不肯。
伊擠在湯匙裡自己嘗嘗,還是原來的味道啊,淡淡的,有一點點甜。
沒人吃就脹疼了。
脹得難受,辛也不肯幫忙把它吸掉,睡覺時隻好把奶罩取下。
就那樣挂着兩粒沉甸甸的奶忙粗活,疼了許多天。
有一夜雞鳴時醒來,赫然發現脹痛消失了,上衣的幾個扣子還打開,感覺是被貪婪的嘴吸幹了,感覺乳頭有口水漬。
那張嘴離開了,而且是在伊醒來的那一瞬間。
伊睨一睨兩個孩子,都在呼呼熟睡,看樣子是一直在熟睡中。
仔細看,嘴旁也沒奶漬;聞一聞,也沒奶味。
難不成是——阿土那死鬼?但那怎麼可能?正待探身朝床腳望,卻想起,為了怕吓着孩子,前日終于下定決心在那樹頭旁挖了個洞,把骨灰壇埋了。
辛幫忙挖土,伊警告辛,别再到這裡玩了。
埋了後搬了塊石頭壓在上頭,就當那是棵拿督公樹好了,以後初一十五就一起上香。
那土裡有好多好多阿土的血,幾場雨之後,如果沒被螞蟻吃光,也被大地吸吮殆盡了。
以為是天亮了,闆縫也透進淡淡的光。
但伊知道天還沒亮,那是公雉鳴月,遼遠清亮,但沒有家雞渾厚。
一定是月将圓了。
伊小心拉開被,避免吵醒小孩,下床後把被輕輕蓋回去。
撥開蚊帳,見夜涼,即拎了件外套披上,小心翼翼地推開窗,隻見外頭是月光朗朗,樹葉明暗對比強烈。
一行行一列列樹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把地表分割成欄杆的樣态。
遠處,那棵樹那裡,被放掉而騰出的一角特别的亮,好像個透明的杯子盛滿了月光。
許久以來,在月将圓或将缺的夜晚,阿土就常悄悄起床遠遠地凝望那棵樹,看了許久;低聲喃喃抱怨說夜裡看起來好像膨脹得更大,好像整座林子都要被它覆蓋了,有時甚至會夢遊似地走到那樹下,仰頭好似和它說話。
感覺他整個人都被它吸引住了。
他還說曾經夢到它覆蓋了整個膠林,走根冒出芽,長成小樹;懸莖着地發根成新樹,絞殺了所有的膠樹,把它們統統吸幹了,剩下硬殼狀的皮、片狀多棱的木心,其餘的都化為塵土。
但它又不是榕樹,其實沒有懸莖,沒有走根,安安分分地做它自己而已。
伊甚至因此常嗆他:莫亂做夢。
但阿土就是看它不順眼,偏執地說要除掉它,有事沒事就在它的濃蔭裡徘徊打量。
但有時又自語地說,如果我比它先死,就把我埋在樹下吧,那裡陰涼。
因此伊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麼。
輕風中,樹葉抖動,整座樹林好似細細地訴說着什麼。
就在這時,伊心一顫,突然瞥見那樹下似乎有人影。
熟悉的身影。
就在這時驚醒過來。
乳房的鼓脹感确實消退了,上衣紐扣被打開,乳頭确有被狠狠吸吮過的感覺,好像留下了激情的唇印。
更尴尬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