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保密。
L選上你作為好友,除了同樣來自南部之外,也許就因為你長得還不如她——她當然知道自己長得并不算漂亮——但她白而腴,你黑而瘦。
而俗話說,一白遮三醜。
她認為你對她不會有威脅。
确實,相較于柑橘,你更愛杧果。
許久以後你才知道他原來不得不在實驗室工讀,那個科目他并不感興趣,隻是當年為了滿足家人的期待,兼之高中時理工科的成績遠優于文科,順勢亂填科系,一旦掉進去之後想要轉出來并不容易,隻好咬牙苦撐着念下去。
為了獎學金而必須拼出好成績。
一年冬天,椪柑成熟的季節,他不知怎地被說動和你們一道坐火車南下,大老遠地到L的家去吃晚餐。
不料那頓飯吃得很尴尬。
有着大片山坡地的L的父母,一眼看穿女兒的心思,仔細地盤問那顆苦澀的佛手柑。
他的家庭,父母從事的行業;有多少兄弟姐妹,家裡财産的狀況,他自己将來的打算——有沒有打算留下來,繼續深造——“我們家L沒和你商量過嗎?”他老實地說明了自己家境的貧困,“我答應過我爸媽,我一定會回去的,我還要幫忙照顧弟弟妹妹。
”他柚子般呆頭呆腦地答複說。
甭說,他的答複令L的父母非常不滿意。
“那你是不打算對我女兒負責了?”L的父親震怒地拍着桌子,不知道傻乎乎的L和她父親說了什麼,還是他終究情不自禁對L做了什麼。
她母親則苦勸女兒一定要理智,時代不同了,不要被一時的激情沖昏頭。
不客氣地說,看來這男人多半連自己都養不活。
那一夜,他撫着自己少年白的頭,L咬着下唇流着淚不知所措。
幾個月後,他一畢業就悄悄離台返故鄉。
那之前他大概就刻意和L疏遠了一段時間,反正他的學分修完了,就到南部哪個偏遠的工作站去工讀實習。
而L被送到親戚家去住了一段時間,以緻他返鄉後好一陣子,L方知曉他已離境。
你忘不了她那時的傷心欲絕,無助地在他宿舍門口成列的阿勃勒與大王椰子之間反複踱步,握拳大聲哭喊:“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怎麼可以不告而别?怎麼可以——”
于是在那個大三的暑假,你隻好陪着L千裡迢迢造訪M的故鄉。
他連聯系的方式都沒留下。
但從學校僑輔室那裡,不難找到他老家的詳細地址。
況且,你向僑輔室上了年紀的女職員謊稱,他是你室友的未婚夫,怎麼可以這樣不負責任?你甚至給她看了他們的合照。
是那年冬天在她老家門口前拍的,農田間獨棟的四層樓水泥樓房,四周有廣大的庭院,高大的玉蘭花。
暖暖的側光打在臉上。
一夥人都笑得挺開心,每一張臉都帶着青春的喜悅。
但那并不是他們兩人的合照。
大姐頭畢業返馬了,你給她打過電話,她歎了口氣,要你去問台灣的大馬同學會。
安全起見,你還詳細詢問了他同學會的同鄉——嚴格意義上的同鄉——你才發現,從那窮鄉僻壤到台灣念書的人真的寥寥無幾,連同鄉會都是寄在鄰近較大的校友會那兒。
要抵達那地方并沒有想象中容易。
循着指示,飛機抵達半島的機場後,轉了三趟長途巴士,一趟短途,方抵達地址上那個濱海的荒涼小鎮,緊鄰着一片緊密的防風林。
一下車,你們就聞到那股撲鼻的、鹹鹹的腥味。
住戶并不多,房子疏疏落落的,生鏽的鐵皮木屋,家家戶戶屋檐下都挂着成排的魚幹,屋前短架上也鋪滿了剖開的魚,一直有人揮扇趕走蒼蠅。
這可能是你們到過的最絕望的小鎮了,居民看來都讨海為生,幾乎看不到年輕人,隻有小孩和中老年人。
你們還真的找到他家,那是其中一間破敗的鐵皮木房子,M的弟弟妹妹若不是在念書就是辍學到新加坡去打工。
他父母雖然看來衰老,一問都還隻是壯年。
臉露驚訝,以為他們的兒子在台灣闖了什麼禍。
“那麼遠坐飛機來找他有什麼事?”他母親問。
你們都搖搖頭說沒事,但你們也知道那說服不了人,誰都會往男女關系上面想。
他母親還抱怨為了讓他一圓留學夢,家裡向人借了一大筆錢。
“不知道他讀的科系,畢業後竟然找不到工作的,他又不想當老師。
”他母親嘀嘀咕咕地抱怨。
L也沒為他辯護,隻要求看看他的房間。
你隻在悶熱窄小的客廳,喝了杯他母親送上來的略帶着鹹味的白開水。
而L,老實不客氣地掀開布簾,在他房裡看了好一會,才帶着淚光鑽出來,好像就隻是去感受他留下的氣息。
你們的造訪确實引起一陣騷動。
因那小地方此前還沒有台灣人來過,因此引起好多人來圍觀,竊竊私語,仔細端詳着你們,目光在你倆的小腹之間遊走。
大概都是那酸柑的親戚朋友。
兩個年輕女人千裡迢迢地跑來,多半被懷疑是不是哪一個肚裡懷了他的孩子。
如果兩個都被搞大肚,那就更是令人欽羨的醜聞了。
多年以後還經常被提起,成了好幾代人的記憶,一個小小的、傳奇意味的事件。
你們偶爾從來自那裡的文青寫的散文看到那事的殘餘泡沫,在一本不知買什麼文具贈送的散文選裡。
包括你們穿着的薄而美麗的洋裝,都在小鎮平靜無波的日子裡投下一顆小石頭。
L甚至流下淚來,她的急切更是令M的父母不安。
擔心你們會為他帶來什麼麻煩,更确定了他們心中的懷疑,因此你們當然什麼都問不到。
他父親說他居無定所,也很少回家,偶爾會給家裡寄張明信片。
大部分時間都在學校兼課,但每一個地方都待不久,也不知道為什麼變得那麼不安分。
但他不是才返鄉沒多久嗎?說着他從神台上成疊的信函中找出幾張卡片,讓你們把上頭的地址抄下。
你看到他帶回故鄉的獎杯。
那些陌生的地名,你看了頭皮發麻,隻好攤開從機場買來的馬來西亞地圖,請他指給你看,好讓你用紅筆把它圈起來。
那些地方間隔都是天南地北,用紅筆串起來後,曲曲折折的感覺上像是某種絕望的逃逸路線。
你有預感你們找不到他。
也确如你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