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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死(Belakang ma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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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他在每個地方都隻是短暫停留,好似在試水溫的青蛙。

    每一處都是荒涼、絕望的濱海小鎮,相似的海的味道,對你們而言都有幾分像他的家鄉。

    他确實到過,這一點你們能确認,但也僅此而已。

    你們最後抵達的那間防風林邊的小學老校長意味深長地說,你們要找的那人好像失了魂似的。

    隻留下一個綠色的扁平的小玻璃瓶,裡頭的空間窄得隻容得下薄薄的幾顆沙子。

    校長把它交給了L。

     神情憂郁的校長說,十多年前也有一個類似的青年男人到過那裡,口音很奇怪,好像隻剩半截舌頭。

    但那人更落魄,好似從海裡爬上來似的,一身海藻鹽碛。

    “留下兩個秤錘。

    ”校長指指校長室牆上,漆金的“華教之光”獎狀下的那兩顆沉甸甸的灰色的像牛睪丸的東西。

     但從此你們就再也沒有M的消息。

     以好友的立場,你想那樣的結局對L而言也許未嘗不是好事。

    你很難想象嬌生慣養的L,怎麼可能随她心愛的M回返郁熱的窮鄉過苦日子——她怎麼受得了餐餐吃鹹魚?她父母也不可能舍得的,而他的父母,隻怕也不會對她太好。

    要不了幾年,當愛情被艱難的生活磨蝕盡後,難免成怨偶,而終究還是會怪罪于他的無力謀生而讓她陷于如此絕望的境地吧。

     那之後,她似乎死了心,馬馬虎虎混畢業。

    畢業後在她父親的公司工作了幾年,就接受一個家境還不錯、算得上門當戶對的男生的追求,很快就結了婚。

     而你也走上相似的人生旅程,畢業、工作、結婚,平平淡淡地過掉了大半生。

     經曆了初老的恐懼,孩子出生、長大,空巢;微整形、玻尿酸、染發、更年期、老公的冷淡,孩子獨立成家…… ——我也許終于明白了,雖然霧還很大。

    L紅了眼眶,“你跟我去看看,也許你就明白了。

    ” 你們抵達這南方的島國時,已入夜了。

    轉兩趟車、一趟渡輪,到達這小島上的民宿時,已不宜貿然拜訪了。

    雖然根據查訪資料,檸檬的隐居處已不遠,夜裡還可眺望到他家的微明的燈火,一如那崖上的燈塔。

     這民宿是三數間蘑菇狀的木構高腳屋之一,漆成淺藍色,每間的空間都不大,勉強可以擠下一家四口。

    民宿的主人親自驅車——竟是輛二戰前流行的綠色金龜車——把你們從簡陋的木構碼頭接到住處。

    “大陸來的?”你們搖搖頭,“台灣。

    ”“敝姓謝,是這座島的主人,叫我老謝吧。

    ”你們發現這老人文質彬彬,談吐不凡,看起來像個讀書人,雖然他的華語口音聽起來有點生硬,有股金屬味。

    對你們的來意,他也沒多問。

     有一個黑皮膚、披頭散發的老女人負責櫃台,她看起來像童話裡的巫婆一樣衰老,好像已經活了幾百年,皮膚如枯樹皮,也一樣地沒有親和力。

    而且她說的話你們一個字都聽不懂,感覺似胡亂纏繞的絲瓜藤、像連串的咒語,甚至聽不出那是什麼話,好像是世間既有的語言之外的語言。

    那神情,也看不出歡迎的意思,好像你們是闖入者。

    但她一看到老謝,對他說話,神情和語調整個都變了,微微地側首,語音軟昵、神态也柔順如少女,有幾分情人般撒嬌意味。

     民宿裡竟然沒有其他客人,之前在台灣委托旅行社訂房間時,竟然被要求提供過往出入這島國的紀錄,也要求提供良民證。

    好像要造訪的是斯大林時代的蘇聯。

     你們都披上薄外套,穿上球鞋,沿着草地上曲曲折折的石闆路。

    初亮的天,陣陣微涼的風,強烈的海的氣息。

    濤聲猶是一匹匹的,可以讓人清楚感覺到翻卷的形狀。

    你們穿過一小片樹林,那些高大的樹感覺上和恐龍一樣古老,樹冠都在雲霧裡,隻有烏鴉聲聲幹渴地鳴叫。

     ——我觀察過了。

    L微喘着說。

    “這島很小,看來整座小島都是老謝的産業。

    ” 你們有時往高處走,有時往低處;過了一道又一道厚枕木墊就的小橋。

    眼看目标就在眼前,走起來又是一段路。

    終于叮叮咚咚之聲顯得更其清晰而密集,層次也更為豐富,好像有無數的風鈴在回應着清風。

     你們眼前霧裡出現一小片防風林,影影綽綽的,像一群埋伏的士兵。

     沿着防風林外頭的沙灘緩緩地靠近。

    沙的軟膩讓腳步滞重。

    但你看到了,防風林裡密密麻麻地懸挂着大大小小、形狀顔色各異的千百個瓶子,在微風中相互輕輕碰觸着。

    然後霧快速散去,就像潮退。

     大而圓的日頭從海平面跳出來,防風林裡即反射出多種多樣各色的光,讓人目迷頭暈。

     霧散去後,你發現蛛絲牽于瓶子與樹枝間。

    蛛絲上每每挂着成串微小的水珠,在風中顫動、抖落。

    瓶子高高低低的;有的瓶口朝上,有的朝下;有的橫放,有的斜擺,但都緊緊地挨擠着,像蜂窩蟻穴裡的蛹,呈團塊狀。

    有的團塊,瓶口之密,幾乎到了風也穿不透的地步。

    瓶的表面都是濕的,水漬一路沿着玻璃表面下墜。

    許多下方還垂挂着晶瑩剔透的露珠。

    隻一瞬,就落到沙地上。

    無怪乎沙地上處處是水滴留下的一個個仿佛是手指戳出來的小洞。

     而且仔細瞄了一遍之後,發現懸瓶俨然分了好幾個區。

    有的顯然是新的,大概仔細洗刷過,剛挂上去不久,還能維持一定的透明度,看得出玻璃原有的顔色。

    隻有它們受風吹拂時,還發得出清脆的響聲。

    最舊的那一區,瓶與瓶就都卡住了——纏成了團塊。

    瓶與瓶間甚至夾了落葉塵沙,有植物發芽。

    有的瓶裡陳年的風沙和積水枯葉彙聚成薄土,風吹來的種子長了芽,長成了枯黃的氣急敗壞的草。

    有的甚至長出小樹,樹根塞滿瓶子後,枝幹伸長了,綠葉迎着光高高地伸起,似乎是片小小的、稀疏的次生林。

    但不論新舊,玻璃瓶畢竟是玻璃瓶,角度對了,都還是會發出玻璃的反光。

     除了瓶口朝下的,或被植物塞滿的之外,其餘大部分的瓶裡或多或少地盛着水。

    舊一些的甚至長着青苔,因為瓶子顔色的緣故,有的看起來像黴。

    也泰半有孑孓,在濁水裡彈動;龍虱,水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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