蝌蚪,有的擠滿大半瓶,有的瓶裡隻有數尾。
有的色黑,有的碧綠如玉,有的頭上有個白點,有的長出腳來,有的已成幼蛙,從瓶裡逃了出來。
但你突然期盼看到魚。
那年M的友人從故鄉帶了尾黃色圓尾的雄鬥魚給他,他轉送給了L。
平日高傲地在宿舍魚缸裡對鏡展翼,贲張着鳍、鳍、鱗,不可一世的模樣。
某日寒流L忘了給它加熱,竟然就褪盡豔麗、白色魚肚朝上浮在水面,冷死了。
死去的飛蛾、螞蟻或各色的金龜子,蜷曲的屍身蓄積在瓶底,像夜市裡浮誇的中藥。
你想起花市裡看到的豬籠草;業者向你炫耀他的老豬龍草多麼會捕食昆蟲。
難怪L會那麼說。
你也發現那張有老李的雜志上的照片是從特定角度拍的,也隻拍了特定的區域。
僅僅是新的、最亮的區域。
當年她那實驗室裡,在那甫從歐洲留學回來的導師,兼有昆蟲學和精神分析的博士學位的怪咖,人瘦得像竹節蟲、脾氣古怪的N,被學生谑稱作公螳螂的,就在那奇怪的實驗室裡設置了若幹個厚實的大瓶子。
瓶子裡困着各種昆蟲,甚至蜂——虎頭蜂、蜜蜂、土蜂、草蜂;蛾、椿象及種種你叫不出名字的。
她們記錄着,它們對光的種種反應;但你牢牢記得的是那些昆蟲撞擊瓶壁的持續不斷的響聲,你知道它們憑着本能想要離開,但它們并不知道,那光可以透過的牆,其實都是絕對堅實的隔絕。
那透明玻璃的某處,有一個看不見的開口,風也進不去。
那不可見的門或窗,其實是個厚重的塞子,即便是最強悍的虎頭蜂也不可能把它咬開。
你聽說那實驗的主題是“希望”,但那些聲音聽起來非常絕望。
你一直不知道那是些什麼實驗,但你知道大部分昆蟲活不到實驗結束,L曾為你描述清除蟲屍時的黯淡心情。
它們蜷曲、縮成一團的屍身,一個個都是絕望的标記。
他總是收集了堆放在實驗室外一棵三層樓高的玉蘭花樹下。
也許那實驗的主題就是絕望。
但你不曾問L,她也不主動談這層面的事,也許她認為太哲學了。
但你們都猜想,那時你們并不知道,也許那些年,他已漸漸地被那樣的詭異實驗給一點一滴地蛀空了。
然後你看到一身寬松的白色功夫裝的M出現在防風林的另一頭,一棟簡陋的鐵皮房子,屋檐下吊挂着一排白色的鞋狀的事物,看來像是壓扁的魚幹。
你一驚,那不是當年你們千裡迢迢找到的、他位于窮鄉僻壤的老家嗎?
白發蒼蒼的他,就在小屋前的空地上緩緩舞動雙手、移步、震動,有時像白鶴展翅,有時像鷹;像虎,像熊,或雙手伸長了像蛇……
在你們看得專注時,突然發現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一個人,那笑眯眯、戴着漁夫帽的老人,無聲無息的,不正是老謝嗎?
于是你和L興起和他聊聊的興緻。
你們一道踱步到防風林外,他說他認識M已經很多年了,當年是他把他從沙灘上撿起來的。
那時還以為撿到的是具屍體。
他聽蘇拉威西的巫師說,有的人死了會忘記自己已經死去。
多年來他在海邊不知道撿了多少具無名屍體了,“都埋在那裡。
”他指了前方礁崖後方,一鼓鼓的大大小小沙丘,東倒西歪地豎着一根根長短粗細形狀不一的漂流木,一路沿着崖壁延伸過去。
俨然是座小型墳場,少說也有數百個。
“很多都是沿着馬六甲海峽流過來的,但也有來自蘇門答臘的,什麼種族的都有,但人死了看起來都差不多。
”
他說:“老敵人有時就像老朋友。
老李怕我閑着沒事幹,就給了我幾把鏟子讓我運動。
東北季風時,有時一個翻船,一來就是幾十具,隻好挖個大洞埋了,反正也不會有人來找。
越南排華那些年更多,簡直處理不了,還好老李及時派軍艦來載去火化成灰,填海造陸。
他說如果是活人,政府很快就會派人來把他們帶到澳洲的難民營去,因為這島那麼小,住不了幾個人,而且這地方的存在一直是個秘密。
也許隻有在某些很古老的地圖上才找得到它。
”
隻有三個人是他強烈向老李請求而被留下的,“為此我簽了不知多少文件呢。
他來後我也算有個埋屍的幫手了。
”
“三個?”你難免好奇。
“内人,她自己說是摩鹿加群島人。
就是幫我顧櫃台的那個很醜的女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接着指一指M,伸出另一根手指,“看他孤零零的,大概二十年前好不容易幫他撿了個妻子,也是個不願提起過去的人。
隻可惜幾年前病死了。
”接着意味深長地盯着L的臉瞧。
“奇怪,奇怪。
怎麼會那麼像?”用力搖搖頭,發了會呆,L離開防風林後就把頭發挽起來,露出依然白皙的脖子。
老謝回神後即招呼你們在一顆柔滑的石頭上坐下,撚須微笑:“上帝造了亞當,況且還為他造了個夏娃呢。
”
然後你們來到一個橫卧的、成人大的黑色石頭邊,那石頭半埋在沙裡,就像個無頭無肢、唯餘軀幹的卧佛。
“讓你們開開眼界。
”他蹲下身,伸手抹開石側下方部分被沙掩埋處。
有字。
花體字羅馬字母。
他以指在沙上把字劃出。
逐字解釋:馬來文Belakang後面,Mati死亡,合起來是“絕後”。
他解釋說,也許因為這座島是在海峽的最南端,被稱作PulauBelakangMati“絕後島”。
猶如中文裡的“天涯海角”,世界的盡頭,後面就是無盡的大海茫茫,再也沒有陸地,再也沒路了。
就像人沒有尾巴,文章沒有待續。
“後面沒有了。
”
“你們認識他吧?”他突然轉換話題。
L的淚水即時崩瀉了,用力地點點頭。
“但我們不确定他是不是我們想的那個人。
”你忍不住補充說。
“請問你叫他什麼?”
“我都叫他阿木。
”他聳聳肩笑笑,“那其實是我給他取的小名,他來時抱着一塊漂流木。
我不知道他原來叫什麼。
他都不說話,身上也沒身份證件。
為了說服老李讓他留下來,隻好委屈他當我兒子,跟我姓謝。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