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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死(Belakang ma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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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跟他開個玩笑,他身份證上的名字如果譯回中文是謝謝。

    謝謝老天給我一個兒子。

    我不知道他是天生不會說話,還是發了毒誓,終生禁語。

    ” 老謝也順道問了M原來的名字。

    “原來他也姓李。

    ”他若有所思地說。

     “老李想在這裡弄個故事館,多年來苦于找不出他的故事。

    曾經委托幾個本地和中國到這裡留學的小說家編,都編得不太理想,太好萊塢。

    ” “老李也老了,竟然發現故事的重要。

    那你們叫他什麼?” 聽到“柑橘”,他不禁拊掌大笑:“橘逾淮為枳啊!” 然後他帶着你們到那破敗的小屋。

     “據說數百年前,改朝換代時,亡國遺民乘桴南下到過這裡。

    船毀後,龍骨和桅杆成了漂流木,在沙灘上日曬雨淋數百年,我把它撿來蓋成這小屋。

    還有一些撿來的東西也放在裡頭,我還撿過一些書呢,各國文字的都有。

    ” “老李很寂寞,有時會特地來找我喝喝咖啡。

    畢竟同代的敵人和朋友幾乎都死光了,我也老到對他毫無威脅了。

    你們看到的那張照片,是我拜托老李用不太張揚的方式發出去的,希望可以引來知曉他過去的人。

    ” 我們模仿他,登屋前在階梯上用力蹭一蹭鞋底的沙。

     檐下挂的果真是鹹魚,梁上還真挂了個木匾,題着隸書大字“故事館”。

    木廊上擺了三張咖啡桌,M獨自占了一張,正翻開一本《辭源》般厚的大書,專注地讀着。

    老謝向他介紹你們,他也隻靜默地轉過頭來,微微地點個頭,沒說話,幾乎是毫無表情地又回頭去看他的書。

    果真沒有認出你們來的意思,眉毛都沒動一下,而他的樣子也幾乎就是當年那個樣子。

    你瞥見那本書的字很小,而且一欄一欄的,似乎有不少插圖。

     “他愛撿瓶子,就像我撿屍體。

    就如同我看到或聞到屍體非立即埋掉不可,他一看到瓶子就非得要把它們綁在樹上,那是他除了重複看那一本書之外,唯一認真做的事。

    好像那是他此生唯一的作品。

    為此我常寫信向老李要求釣魚線。

    ” 老謝招呼你們坐下,“吃個早餐吧。

    ”他大聲喊了“古魯──古”。

    再高聲為你們點了份nasilemak[馬來文,指椰漿飯。

    ]。

    你們聞到濃烈的咖啡香。

    一個身着花布紗籠的女孩走了出來,提了一壺熱咖啡,輕輕叫了聲“阿公”。

    一看到那女孩,你們不禁一愕。

    那女孩的神情,不就是L年輕時的樣子嗎?L蒼白着臉,用力盯着看。

     你突然覺得什麼事情不對勁,而且是不對勁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好像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好像車子開出了路,闖進路旁的灌木林裡去了,迎面是長草矮樹,起伏不定的地面。

    時間隐隐波動,如深海的潮水。

     天色竟然昏暗了下來,遠方有雷鳴。

     一股黏稠的氣流湧進這空間。

    L她怎麼老是在流淚,就像許多年前的那個下午。

    在宿舍裡,在無限荒涼的海濱,你們在沙灘上留下成排的、毫無意義的腳印。

     你突然發現你們好像置身于一張舊照片裡,老謝的聲音像是遙遠的回聲,帶着嗡嗡嗡的顫動,像渾身毛茸茸的熊蜂采花蜜時的鳴聲。

     (“那個夏娃竟然給他生了個長得像你的女兒。

    ”他對不知如何是好的L說。

    ) 你仿佛看到時間本身。

    那無意義的龐大流逝被壓縮成薄薄的一瞬間。

    L朝思暮想的那人就在那裡,就倚在靠着欄杆的老舊桌子上。

    他的樣子似乎沒變。

    仿佛看不出時間在他身上的變化。

    但也許,某個失誤,時間齒輪散架、脫落,讓他很年輕時就把時間用完了。

    他那時突然就老了,就把自己的未來給壓縮掉了。

    所有的時間成了一紙薄薄的過去,裝進瓶子裡,帶着它返鄉。

     此後他隻能活在沒有時間的時間裡。

     那是這座島本身的狀态。

     桌上有一本小小的紅色封皮的馬來語簡明辭典,你無意識地翻着。

     你突然明白了老謝的意思。

     Pulau,島。

    Belakang後,後于,背後,背面,未來,之後。

    Mati死亡,停止,中斷,枯死。

    無生命。

     這裡是昨日之島。

    明日之島。

     也許你們搭乘的飛機早就失事了,摔進無限湛藍的太平洋裡。

     空巢期的你們,不是快快樂樂地要去峇裡島看帥哥嗎? 難怪L一直流着淚。

    她豈不是被折回到M離去的那個下午了,那個悲傷的瞬間。

     “可以到裡頭參觀一下嗎?”你聽到自己的聲音也像是隔着瓶子傳來,帶着厚玻璃壁堅毅但半透明的回聲。

     小屋牆上有一面牆報,上頭泛黃的剪報紅色大标題寫着“新加坡監禁最久的政治犯謝◇◇被囚禁絕後島改行當行為藝術家”。

     你看到房裡有個巨大的沙漏,金色的沙子緩緩流瀉,如雨聲——沒錯,那讓你想起平生聽過的無數次雨聲,那些有幸進入回憶深處的,所有的雨聲。

    甚至,雨的寒意與濕意,那皮膚緊縮的感受。

    牆邊擱着古船被撕裂的疤也似的殘骸,猶勉強看得出半個船首的弧度。

    而整個小屋内裡片片數英寸厚、帶着歲月的裂紋而微微鼓起的地闆,分明像是廢棄的船艙的局部。

    你甚至看到其中一張桌子上有個肥胖的細頸瓶子,裡頭煙雲缭繞。

     瓶底有一小片土地,浮于薄薄的藍色的水上。

    你看到小小的綠色叢林,沙灘、墓園、防風林;破敗的小屋,檐下廊裡喝咖啡與看書的人,都隻有螞蟻大小。

    你看到L,兩個白發人、走動的女孩。

    當你微微蹲下,就可以透過敞開的窗看進那小屋。

    看到那裡頭的沙漏、船骸、瓶子,與及專注地看着瓶裡的世界的螞蟻般的你自己。

    如果你看得更仔細,你會看到那個你也在看着一個瓶子裡頭的你看着另一個你看着另一個瓶子裡頭的你看着那無限縮小的你看着—— 而耳畔隻剩下雨聲。

    這世界所有的雨聲。

     有的夢變成一朵朵雲。

    有的雲變成了夢。

     (字母M,從mort死亡) 二?一四年四月十九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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