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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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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的觸感并不難辨識。

    鳢魚反應靈敏,一碰着,就擺頭、彈動腰身,稍不注意,一竄就逃走了。

    最刺激的是捉鳝魚,長條形滑溜溜的,一時間很難判斷是魚還是蛇,于是抓着了也是先把它抛離濁水,好确定那是不是蛇。

     你甚至寫說,你們一直希望摸到神秘的龍魚。

    你們相信,那雨林深處一定有大的、不可思議的東西。

    像龍魚那樣神秘的珍稀事物。

    其實抓到色彩豔麗的鬥魚就很開心了。

     你當然不記得對方緊接着的回信究竟寫什麼了。

    大概是些文筆活潑、叙事生動之類空泛的贊美,你根本懶得細看。

    但你也記得你那時的華文老師(因頭不成比例的大,被你們私下以各種方言谑稱為大頭——他常掏出一疊美麗女孩的照片給你們傳看,說那些是他台灣求學時的“女友”)對那篇作文的評價其實并不高,遠不如班上那幾個懂得花俏比喻的女生。

    評語無非是“平淺”“平直”之類的,也許因為全然不會用比喻,不懂得任何文章技巧。

    但從小生活于小鎮大街上生活豐裕的他對你描述的那生活本身很感興趣,此後多次問你說,能不能找個機會讓他也去那爛泥混水裡也摸摸魚。

     唐山表哥最後的來信你也還記得。

     信中最重要的一段說,曆經多次政治動亂,老宅已相當破落。

    父母商議要把它翻新成磚房,之後就可以考慮為兒子娶媳婦了。

    但積蓄還不夠,尚欠人民币十幾千雲雲。

     展信時,祖母在廚房忙碌。

    蹲坐矮凳上,削着紅蘿蔔——那菜市場撿回來的紅蘿蔔,爛得隻剩下頭那小截還可以吃。

     地上水漬未幹,前一日夜來大雨,淹過了水,淩晨方把黃泥掃盡,猛力洗刷一遍。

     竈裡兩根柴燒着,鍋口冒出一圈層疊的泡泡,你聞到陣陣飯香。

     門敞開處,飄來雞屎味。

     牆是由長短不一的木闆拼湊而成的,多處牆腳都有大老鼠可自在進出的破洞。

     庭前,水退後地上兀自泥濘。

    你的腳踏車仍以鐵絲系在曬衣杆上,鍊子和腳踏上挂着糾成一團的塑膠袋和破布,它們猶維持着水流的動勢。

     腳踏車右側的把手蝕了一截,騎車時你的左手隻能往裡,握着它剩餘的部分。

     那些信都收在神台下的抽屜裡,以火柴、線香、竹柄蠟燭壓着。

     其後再有信來,你連拆都不拆了。

    祖母也少問起故鄉來信,但時不時心血來潮會說伊想返鄉看看。

    伊的父母過世時伊人在南洋,多半想回去掃個墓吧。

     不久來了場大水,匆匆搬家時連神台連同香爐、慈眉善目笑臉常開的大伯公都沒來得及帶走。

     你們搬離那裡後,就再也沒收到唐山的來信。

     祖母返鄉的心願又說了幾年,父母依然住在膠林裡。

    二哥每年都換新車,每年年末例行到泰國嫖妓多日,人也越吃越肥。

    大哥努力拓展事業,來信說,“近日賺進第一桶金,打算再生個孩子。

    ” 不知哪一年開始,伊不再提起返鄉的事,一直到過世。

     南洋 再會吧,南洋! 你不見屍橫着長白山, 血流着黑龍江? 這是中華民族的存亡!——田漢,《再會吧,南洋》 祖父母的故鄉有的是千年古廟,見證過多少生滅。

     你想,也許應該為他們到廟裡上個香。

     你先是造訪鳌的遺址,他的名字是個華麗的紀念碑。

    你祖父的同代人,也是一個最遙遠的對照。

    他是華僑裡的巨人,一度是世界樹膠大王,他家生産的輪子和鞋子,曾經賣到非洲和南極。

    其後毅然返鄉(還真是個窮鄉啊)興學,在中國最危急的年代不斷募款捐錢,不惜危及自己在南洋的産業,那不可一世的橡膠王國。

    也一再号召華僑子弟返鄉抗日,譬如南僑機工。

    你看到那洋樓式氣派的中學、大學,也走訪了他的墓園,一個臨海的紀念碑。

    望海,浪起時,有股難言的悲涼之感。

    大潮時,低矮的部分多半會浸泡在水裡吧。

    令你納悶的是,一向重視風水的中國人,怎會選擇一個會泡水的墓址呢?廈大地址選得多好啊,背靠南普陀寺,面向鼓浪嶼,簡直是風水寶地。

    讨厭廈大的憤世者曾寫道:“前面是鼓浪嶼的濤聲,不遠處後山點點是南普陀寺的燈光。

    ” 你曾在資料讀到,“文革”時陳的墓園被紅衛兵砸毀,屍體還被拖出來,曝曬了好一段日子。

     然而在離大陸最近的這座蛋形的島,你一度找不到訂好的旅舍,一遍一遍地經過它,但就是看不到,它仿佛置身于其他房舍的褶縫裡。

    每一條路,每個巷弄都不對。

    你拖着行李,沿着斜坡上上下下,走了一趟又一趟。

    小巷旁有個年輕人在賣花生麻糬,爐火烤紅了他帶着痘疤的臉。

    走到盡頭,那裡有幾家水果攤。

    竟然有人賣山竹與紅毛丹,紅毛丹的枝梗都被拔除了,一顆顆毛茸茸的看起來不太真實,你忍不住拿起來摸一摸。

    婦人向你力薦,說是南洋進口的。

    你想起月前你在赤道故鄉還吃了好幾公斤。

    更新鮮,也更便宜。

     路旁有大娘用長繩拴了一隻黑雞和一隻白鴨,在等待被買去宰殺前,它們除了鳴叫就是大便。

    另一側木闆胡亂拼搭的一個小閣樓,沿着鑄鐵螺旋梯子踅上去,有一家學生風格的咖啡店搖搖欲墜,播放着嘶啞的反越戰的英語老歌。

    長臉長發女孩為你煮了一大杯熱乎乎的咖啡。

    牆報上便條紙浮貼着稚氣的學生留言,沒有别的客人。

    臨街的窗,初秋輕風微涼,風中有股微焦的花生味。

    絡繹的年輕人上下斜坡,如此接近,又如此陌生。

    那地方讓你想起淡水。

     你走進冷清的博物館,迎面而來的是數艘轎車大小的三桅帆船模型,随即拉開曆史長廊——船艙裡密密挨着的顆顆不是香瓜波羅而是豬仔的頭。

    藍色的是海,白色魚鱗弧是浪。

    衣衫褴褛的華工塑像露出胸骨,頭系毛巾,表情呆滞,或站或蹲或坐,有的銜着長煙杆,衣褲均如破布。

    十數棵沒有樹冠、垂着稀疏綠塑膠葉的橡膠樹,背景漆成夜色,五六個土色塑膠男女頭戴着燈,分散在不同的樹頭,彎腰割膠;壁畫采礦船,戴着鬥笠彎腰淘洗錫米的琉琅女。

    ……挑擔的小販,各式小吃的圖片,錫罐、水壺,磅秤……店鋪、商号,婚喪喜慶的畫面,一整個柱面的僑批——父親大人膝下,母親大人膝下,□□吾兒……裝幀簡素的出版品,各式蓋滿戳記的證件——曆史匆匆走過,日軍南侵,國家獨立,……你發現馬共竟然被缺席了,直接被跳過去。

    雖然博物館門口高牆上有三顆浮雕的紅星。

     好幾個名人的塑像或站或坐在各自的位子上發呆。

    拐個彎,一道窄窄的長廊,牆上寫着鬥大的“華僑機工”字樣。

    牆的盡頭是一台電視,播放着紀錄片。

    黑白的畫面,一個青年女子在高亢地朗誦着昨日之聲: 家是我所戀的, 雙親和弟妹是我所愛的, 但破碎的祖國, 更是我所懷念熱愛的! …… 彩色畫面。

    一位滿臉老人斑的老先生以你熟悉的方言口音的華語緩緩地訴說着,六七十年前改名換姓偷偷報名北上到滇緬邊境協助輸送物資的往事,那是抗戰時瀕臨絕境的中國最後的運補線。

    老人說,離别時,碼頭歡送的群衆人山人海,喊着口号、唱着抗戰歌曲,高高抛起帽子,讓他們油然生起“壯士一去兮不複返”的豪情。

    他此生未曾再經曆那般激動人心的離别,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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