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掉了一塊骨頭,以緻廢掉一隻手。
另一個老人說,他返鄉後被英殖民政府懷疑是馬共,經常受政治官員騷擾——經常被請去“喝咖啡”。
但更多人死了埋在那裡,很少人會記得他們。
旁白的聲音說,超過三千兩百個南洋華僑子弟,戰後隻有三分之一返鄉。
三分之一死在那裡,都隻不過二十多歲。
三分之一留在中國,戰後物資短缺,有的流落街頭淪為流浪漢,最終餓死街頭。
留在中國安家落戶的那些人,“文革”時都被打成“敵奸”,個人檔案上都有鬥大的“敵僞檔案”标記,被整肅得很慘,他們的孩子一整代也被犧牲掉,不能上大學,不能入黨,沒有好工作。
因為是“祖國的敵人”。
不知牆的哪邊重複播放着《“告别南洋”》,青年男女的合唱,大概是舊時代的錄音,背景有沙沙的雜音,還可以感受到擴音器聲嘶力竭的金屬抖顫:
再會吧,南洋!
你海波綠,海雲長,
你是我們第二的故鄉。
旅舍電視裡播着紀錄片,那重返昔日滇緬戰場的退休老将軍你認得的,他有着兩片招牌的海苔眉,他說,“我九十六歲了,回來看看昔日陣亡的弟兄。
”他突然提起南僑機工。
“你們一定很奇怪,為什麼會去招募南洋的司機來幫忙運輸?那時中國車子少,會開車的人跟今天會開飛機的人一樣,并不多,那時南洋比較進步嘛……”
僑鄉
鼓浪嶼四周海茫茫
海水鼓起波浪
鼓浪嶼遙對着台灣島
台灣是我家鄉——《鼓浪嶼之波》
一座極小的島。
人比掉落地上的糖果上的螞蟻那樣多。
……清晨的陽光,拂照着長長的青石闆路,石頭表面有不規則的鱗紋,側背着書包,水手服,女孩輕快的腳步走過,臉上有笑意。
揚起藍色的裙角,及肩的黑發,叮叮咚咚的琴聲如沉重的水滴落銀盤。
白鞋踏上洋樓斑駁的台階,小鹿般躍起,沒入洋樓寬大的五腳基,那陰涼的回廊。
幾片巴掌大的落葉被風拖曳着、時而掀翻,打了幾個跟鬥。
伊穿過長廊、中庭,畫面裡的少女轉而變成中年女子,成熟的風韻裡有充分的自信。
一小女孩自屋裡跑了出來,似乎叫喚着媽媽。
中年女子豐腴的臉龐,笑容裡有一種為人母的滿足。
背後是高大的洋樓,紅磚像重疊的句子,斜陽金光打那表面輕輕抹過像一陣金風。
那是部反複播放的宣傳影片,年輕女人歡快的歌聲響徹船艙,歌聲中盡是陽光、地名、花與希望,呼喚台灣。
船裡擠滿了人,有孩子在啼哭,渡輪兩側濺起陣陣浪花。
山頭上洋樓别墅林立,從高處往下望,層層疊疊紅牆灰瓦,但近看,好些其實都已荒廢傾圮了。
骨架雖仍完好,但門窗都破成大洞,屋瓦亦多處崩落,有的屋頂甚至長着芒草和小樹。
但從那些骨架,那庭院,仍可遙想昔日之輝煌。
有的整理了做觀光之用,然而永遠失去了家居之感,太新。
那些“家人”都離開了,留下的仍是個空殼。
仍有人住的,即便門開着,也拒絕讓人闖入。
昔日的僑鄉,衣錦還鄉者在家鄉蓋的豪宅,都難免有幾分鋪張炫耀。
季風來時,浪濤陣陣如戰鼓。
許多都是名人的故居。
但更多人選擇安家落戶,隻勉強在那裡擁有唯一的一間房子。
無力返鄉,也無意返鄉。
不知哪裡樓頭飄來女人哀怨的歌聲——好像就在耳殼邊上,字字急促如刻字:
一隻火船起新煙,下晡四點備開船。
眠床闊闊是好翻身,我君一去到番丬。
一暝袂困個看天窗,目屎流落眠床枋。
你走進一處行人較少的巷弄,兩旁的圍牆都高于人。
有一棵高大的杧果樹,樹蔭下紅牆灰瓦,你聞到熟悉的咖啡香。
“南洋咖啡館”,陶匾挂在牆柱上,八字胡似的隸書寫就,尺許長,字的兩端和镌了棵椰子樹。
你内心微微觸動,腳就踅了進去。
幾張桌子,沒幾個客人,生意冷清。
你挑了個朝外的位子坐下,點了杯““羔丕烏””。
果然是家鄉的沖泡方式,正待問,有人拍拍你的肩膀。
一張大臉出現在你眼前。
一個不成比例的大頭,咧嘴笑時,眼睛被擠壓成三角形,有蛇的微芒。
啊,原來是他,“老師你怎麼在這裡?”你不禁失聲問道。
是那位當年多次想随你去涸澤摸魚的華文老師,家裡在鎮上有多間店面,小兒子,叛逆,偏偏跑去台灣念中文系,可能曾經懷抱過什麼隐秘的文學夢,父兄也拿他沒辦法。
你中學畢業後就再沒見過他,但他竟沒什麼變,隻好像頭變得更大了,也許因為下半身更其縮小了。
輾轉聽說他與這裡那裡的華校高層處得不愉快,早辭了教職,換了幾個工作都很不順利,老是和老闆杠上。
最後不得不到中國大陸去投靠他在那裡擴展家族企業的哥哥,據說也不是很得意,連你們都知道他很愛抱怨。
他也兩鬓灰白,膚色黑,眼角皺紋密布。
談到生意上的事,他就猛搖頭,“一言難盡。
”但他也坦承,那幾年的“賣身”賺得這棟老房子(“還好登陸得早,”他臉上不自禁有幾分得意,“現在是買不起了。
”)和一個很能幹的妻子。
隻見他粗豪地吼一聲,一個方臉大耳壯實的女人快步走來,“這是“賤内”。
唐山姑娘。
”“唐山姑娘”是以閩南語說出。
他笑笑地抓着女人的肩膀說,婦人一臉憨厚,連聲問好。
他說孩子都上大學了,他也退休了,開個小咖啡館自娛,沒客人時就自己看看書,寫寫文章。
他慨歎說,流浪中國那幾年,最想念家鄉的咖啡味,他家那排店最後一家是賣咖啡粉的,每次一炒咖啡,整條街都是咖啡香,從街尾流過來。
說話時,他的手掌誇張地從你眼前徐徐劃過,模仿香氣的軌迹。
“來塊糕點吧?我老婆親手做的,我帶她回柔佛找師傅學的。
鄉愁啊。
”然後他自得其樂地哈哈大笑。
你看到櫃台上,赫然是紅的綠的,灑了椰絲、榨香草蘭的汁制成的娘惹糕,和你一見就流口水的熱騰騰的咖喱餃。
千年古廟沒有想象中大,也看不出如記載的那般古老,樹看來也不過數十歲。
曆經劫難,一再重修,一再更新,也許隻有幾尊佛像,一對佛塔是舊的。
但即使是仿照做舊的你也看不出來。
從清冷的千年古剎出來,你散步在樹老蔭重的老街,走到十字路口。
踅進一條街,低矮的雙層樓房,木構的二樓灰色瓦,老舊的木窗敞開,伸出竹竿挂着亵衣。
賣菜的、賣肉的、賣小吃的、理發的、打鐵的、賣飲料的、賣衣服的、專治雞眼的……那氣味,那些衰老的臉孔、神情,盈耳的鄉音都如此熟悉。
難怪那些北方人會說,你們的故鄉像極了他們的南方小鎮。
先輩離鄉時,有意無意地,一點一滴把他鄉建造成記憶中的樣子。
你想起祖母的穿戴,自有記憶以來,就是那襲深藍唐衫,挽髻。
那樣的身影在伊的原鄉随處可見,都老成了同一個樣子。
你想起祖母有一回心血來潮講的故事。
那些過番的男人,有的是留下一家大小,自己南下做苦工,大部分男人半年幾個月的,會用僑批捎些錢回唐山。
但也有從來沒寄錢回家的,辛苦掙的錢賭掉了,或吃鴉片、玩女人花掉了。
家裡人等不到錢餓死、賣小孩的也有。
有的新婚沒幾個月,就把妻子留在家鄉照顧父母,自己走了,那些女人多半肚子裡懷着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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