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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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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好幾個月,有的幾年會回一趟故鄉,有的賺到錢,就在南洋另娶老婆,生一堆小孩,就再也不回去了。

    唐山的女人就一輩子守寡,等着等到死。

    伊算是幸運的,随夫南下。

    苦是苦,但一輩子沒有分開過,還能親自給他送終。

     那些唐山來的信件都不知道哪裡去了。

    你不記得那些名字,更沒抄下那地址。

    也不知道祖母過世時是否有人通知伊唐山的親人。

    多半沒有。

    沒有人會注意這些芝麻小事。

    對方也不會在意吧。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過是曆史的塵沙。

     無名之輩,不會被記載于書冊。

    如果不是到墓前,你也不知道伊和祖父名字的确切寫法。

    平日問起,伊有點害羞,笑笑地說Kuayün,你們都以為是“蛞蚓”,好似是蛞蝓和蚯蚓合在一起的省稱。

     然後你到另一座島。

    曾經風聲鶴唳的島,地表下盡是田鼠坑道。

    秋意濃,夜來風涼。

    古老的聚落,小巷深弄,青石闆路,那些還鄉的人蓋的房子都有相似的考究,縱然還沒到洋樓豪宅的規模。

    紅磚牆,飛檐角,門面特别講究。

    主屋屋頂有陽台,别緻的樽形石欄杆,拱形山頭上有泥塑天使、孟加裡、鳳凰、飛馬、菠蘿、花草等;門楣上金色大字匾額:“紫雲衍派”“濟陽衍派”等,大門兩側有對聯,聯側則是極盡華麗之能事的,以藍色為主調的馬賽克拼貼,多為幾何狀的花草,萬花筒似的。

    在你凝望時,那菱形方形圓形的多色套疊,好像兀自在旋轉。

    似曾相識。

     入夜,有一扇陳舊的木門為你打開,一婦人笑笑地走出來。

    并不認識,但那張臉并不陌生。

    親族裡的中年婦人也依稀是那副模樣。

    嬸嬸,阿妗[閩南語,指舅母。

    ],阿姨,甚至姐姐。

    她好像在等待你歸來,而不隻是到來,親切地問道:“吃飽未?” 窄小的中庭,一側擺了花盆,瑪格麗特,虎頭蘭。

    雙扇的木門,外側是銅環,裡側是木闩。

    一盞黯淡的小燈,木床,木百葉窗,天花闆也都是圓滾滾的原木。

    興許是南洋運來的。

    小小的三合院,不大的天井裡擺着松柏盆栽。

    幽暗的正廳裡,牆上有許多墨寫的儒家的治家格言之類的陳腔濫調,高處挂着十多幅比真人略小的男女暮年半身畫像,微光裡臉色灰暗。

    應該是這房子往昔曆代的主人。

    婦人說,這房子原本荒廢了,她承租下來整理了做民宿,東西都是原來的,努力讓客人有一種家的感覺。

     你想起你在台灣鄉下買的房子,是由被好賭吸毒、被地下錢莊追債的敗家子手上取得的。

    據他嫂嫂說,那是他母親用一輩子在山上采茶的積蓄蓋的,房子蓋好前老人就病逝了。

    而他母親過世不到五年,房子就被賤賣掉了。

     清理垃圾時,你們發現樓上公嬷廳有張破舊的電視櫃。

    打開一看,裡頭赫然有兩幀巨幅遺照,也就是一般的父親母親的樣子。

    那神情,拍照的瞬間好像就有心理準備這是要做遺照用的。

    直視着你,好像你是他們的孩子。

     你走過遺迹、老宅、氣派的洋樓、依然氣派的洋樓的殘骸、坑道、紀念館,看到許多陳舊的黑白全家福,離鄉返鄉的故事、發迹的故事、失蹤的故事,聽了女人怨訴的褒歌,一生的等待;此生未曾見過番父親的女兒,恨一個名字。

    棄的故事。

     離開前那一夜月光清朗,周遭廢棄的房子都隻剩少許牆,白蟻吃剩的梁,月光直照在昔日廳堂欣欣向榮的雜木上,暗處蟋蟀鳴叫。

     睡眠的深處有雨聲。

    好像下了一夜的雨。

    但也許雨隻下在夢裡,在南方的樹林深處,下在夢的最深處,那裡有蛙鳴,有花香。

     故鄉 月兒高挂在天上, 光明照耀四方, 在這靜靜的深夜裡, 記起了我的故鄉。

    ——《思鄉曲》 南方,古陸塊的盡頭,小島,咖啡山。

     老人有點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一隻眼濁白很可能已經看不到東西,但卻戴着鏡片很厚的眼鏡,背着塑膠水壺,手提長柄鐮刀。

    他的華語的口音有濃重的閩南方言腔,有些詞彙還堅持用閩南語發音,有時還會突然哼起七字的閩南古歌。

    但聲音像隔了道牆似地有點濁,歌詞聽不太真确。

    老人住得靠近那裡,破落的房宅,在這蕞爾小島上竟然還能以鐵籬笆圍起一小片土地,屋前竟種了棵榴梿和波羅蜜,樹結着累累拳頭大的刺果。

    他家離那裡有一小段長滿茅草的路。

     在那近旁秘密地孵育龍魚的朋友在電話裡說,他知道那墳場不為人知的秘密,他答應送他一條他其實買不起卻一直要他打折賣他的金龍魚仔,他才答應帶你走一趟,但你得答應保守秘密。

    這位養魚的朋友,常告訴你一個驚恐的訊息:這座島上的回收淨化水,不知道為什麼魚卵孵出來的都是母魚,沒有公的。

    喝多了這島上男人的卵孵可能會縮小到比花生米還小。

     老友熱切的聲音好似也來自牆的另一邊。

    他說,别看他那樣,可是南洋大學曆史系讀過幾年書的老左,年輕時很激進,吃過不少苦頭。

    那地方他最熟了,他退休後想用這座墳場的數據寫一部大小說,不知道被什麼卡住了,好像一直沒什麼進度。

     老人微微跛着腳,手持長棍引路。

    就是這,都快全部鏟除掉了。

    要開路,要蓋大樓,死人不能和活人争地啊。

    争也争不過。

    這裡很多蛇,他說。

    因為有很多青蛙,有專家調查過,說至少有一百多種。

     他說以前他進去考察都要帶把鐮刀,穿雨鞋,但很多地方還是到不了的,像座深芭。

     墓園入口的雜草灌木看得出已清除過一段時間了,都已重新在抽芽了。

    頂芽,或側芽,有的甚至重新長出了綠意。

    但大樹還是大樹,大到不能再大的那種感覺,好像從恐龍時代以來就在那兒了,但它們的年輪,頂多也就是這墓園的年歲。

    枝幹都和相鄰的樹糾纏交錯,仿佛彼此都是對方的牆。

    粗壯的樹身,樹皮黑而潮,苔藓、蜈蚣蕨和各色的攀緣植物都長住在樹皮上,死去挨着樹皮就地化為養分,新芽從屍骸旁冒生,反複不知道繁衍了多少代了。

    巨大的鳥巢蕨仿佛真的就有鳥在其上栖止,樹冠層層的葉子篩走日照,陰暗的綠意中有水的氣息。

    你心裡想,這地方就算有原生種島民也不奇怪。

     樹上有猴子探看,松鼠過枝。

    小徑清出來了,有點泥濘,但不算難走。

    零星的遊客,興許是在尋覓已被遺忘的祖先的丘墓。

     連那頭老獅子外婆家族的墓群也是在這林子深處找到。

     要鏟除的新聞出來後,才陸陸續續有人來關切。

    之前很少人會來這裡,清明節也隻有最外面那些墳有的會有子孫來祭拜,清除雜草。

    那裡的(墓)比較新。

     挂藤有的被砍除了,就像那些從墓的裂縫裡長出的雜樹和芒草。

    但即便是墓石上,也着滿青苔。

     而清晰可以辨識的墓,其實都是經過一番整理的,遮蔽的雜木都被劈除了。

    于是在大樹之間,東一個西一個,數十座散落于光斑樹影間,遠看确實像一隻隻巨龜,背着綠草,有的還躲在灌木後頭;有時偌大一整片地表墳起,高低起伏的圍壟确立分界線,那是有錢人的墓了。

    有的是沿着斜坡起伏,緊挨着。

    那是平民的聚落了。

    此前,除少數例外,那些墳幾乎都被雜草灌木覆沒,即便是豪門大戶占地寬廣。

    樹和草的種子飄落、野藤伸過來,一年半載就淹沒了。

     有的能看到一小截墓碑頭,或者有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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