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石獸、孟加裡兵翁仲。
年深日久,就像一片尋常的雨林。
這裡開埠前應該也就是一片大芭。
南國的小島,海峽的盡頭。
因此數百年來一直是最繁華的唐人小鎮。
所以墓地最廣大、最古老。
因為它有名,風水好,很多有錢有勢的人死了都想埋在這裡。
老人沙沙地說着。
聽說那些年,甚至有人想從棉蘭、馬六甲大老遠把屍體運過來這裡埋。
以前有些有錢人屍體還要裝在最不易朽的木頭做的棺材裡,特地用船載回唐山,落葉歸根嘛。
你想象有一艘船布置成靈堂,巨大的棺材擺在船艙,一路搖啊搖的,搖到唐山都變成一鍋濃湯了。
英國佬早就算到了,唐人那樣喜歡土葬,如果墓地一直擴大下去,很快整座島都要讓給死人了。
一九六三年左右,葬滿了,就不再有新墳,新的死人就搬到石◇崗去,那裡隻能埋二十年,期滿了就要撿骨挖走。
這裡為什麼荒廢成這樣?
一個聲音問。
你也知道的,他說,唐人拜祖先很少超過三代的(聲音像來自地下電台的廣播)。
阿公的爸媽會去拜的就很少了,更别說是阿公的阿公阿嬷。
沒見過面,就像是陌生人了。
如果有鬼,也是陌生鬼了。
我們這裡的華人嗯,很多人連自己阿公的名字都不知道的。
再上一代更是什麼都不知道。
五代以上一定忘光光,除非是同一家族的全部埋在一起,後人拜的時候順便拜一下。
你有看過嗎?非常有錢的人幹脆弄個祠堂,裡面密密麻麻地擺着神主牌,但那些名字誰會記得?就算你家有族譜,那些名字也都隻是些陌生的名字而已。
隻有名人的名字像名字。
關公的名字所有華人都知道。
華人都是這樣的,不斷向前看,把過去忘掉。
一代一代忘下去,永遠隻記得三四代,久沒人拜,就長了樹長了草,隻知道那裡是墳場,可是沒有人在意誰埋在那裡。
死太久了就好像從來不曾活過。
他的聲音像舊時代的錄音,夾帶老舊機械的嘶嘶沙沙聲。
有的單詞還會脫落,像泡過水的書頁。
甘蜜世代,胡椒世代。
咖啡世代。
橡膠世代,可可世代,油棕世代。
老人似乎有很深的感慨。
詳細介紹那些有來頭的墓,名字載于史冊的大官、曾經稱雄一方的富商,及他們的姬妾,訴說尚在世的後裔是哪些人。
“史學家比他們清楚。
有的大老闆看到報道還會叫家裡人來尋根一下,有的根本沒反應,太久遠以前死去的家人就像是别人家的死人。
”時而翻開書,指着裡頭的記載;跟着他緩慢的步伐,你們走到墳場深處。
“别人家的死人就跟死狗沒兩樣了。
”
你細看墓碑上的重新上了紅漆的祖籍、泉州安溪、泉州南安、泉州同安、泉州廈門、廣東梅縣、廣東潮州、廣東大埔、廣東雷州、金門、台灣台中州……熟悉不熟悉的姓,一個個陌生的名字。
一大群天地會會衆的名字。
走到人迹罕至處,走到林子深處。
路愈來愈小,以緻幾乎沒有路,隻餘身體勉強擠出來的路迹。
幾天沒人走,就幾乎恢複成原來的樣子了。
像獸徑。
這林裡野豬、四腳蛇、猴子、鳥都很多的,隻差沒有老虎。
他說。
但老先生似乎連那些草木都認得,輕輕一撥就看到路徑,隻是常需要彎腰,甚至降到用四隻腳的高度,幾乎是用爬的,因為有粗大至極如巨蟒的藤橫過。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衣褲都濕得黏在膚表上。
你聽到自己的喘息聲,愈來愈看不到天空,看不到雲,沒有風。
走了大半輩子久似的,感覺走過海峽,走到過去,走進馬來半島原始森林的深處。
唯一的差别是随處有墓,雖然有的被亂草整個地覆住了,但有的還能勉強擠出一個小角落,它們就像界碑,像裡程碑。
你甚至多次看到了挨着樹頭長着一圈的豬籠草,深绛色短而胖的杯子,水滿溢,飄浮着蟲屍,蜜蜂、大大小小的螞蟻。
野芋寬大的葉子,蛞蝓吸附在腋處。
繞過一小座土坡,披開長草,就到了。
一座綴滿馬賽克的閩南式房子,山頭巨大,龍鳳蘭雲浮雕,匾額門聯一應俱全,希臘式立柱,門前蹲了兩隻石獅,石獅旁站了兩個泥塑錫克兵。
雖然都長滿黑黴,大半棟房子均被蔓藤雜草包覆,灰瓦屋頂也長滿了草,但房子仍舊是房子,總是比墳墓挑高。
——住家?
老先生搖搖頭。
他說他原也以為是住家,仔細看看就知道不是了。
大門已被白蟻吃剩下一小半截,跨過絆腳的攀藤,輕易就推開它。
隻見大廳正中央是個男女主人的泥塑像,坐在泥塑的椅子上,好似仍在閑話家長。
地闆上是沉積的爛泥,疙疙瘩瘩的蚯蚓糞便。
撥開長草繞到屋後,隻見高高墳起的墓龜,墓前有道門闆大小的碑,碑上寫着墓主的祖籍、名姓、生卒年。
他指給你看,東一間、西一間,有的竟還是雙層的,但陽台上是一片樹林。
有的平房整棟被榕樹牢牢地纏着了,巨大的根把整面牆的磚石扭曲,黏接處松脫了。
或硬生生坐在它上頭,瓦片都被卷入根須裡。
雖然樹多草雜,仔細看,簡直就是個古村落嘛。
好幾排的房子,五腳基洋房,百葉木窗,兩排房子間留有路——當然也都長滿了樹。
整體來看,幾乎就是個典型的唐人小鎮了。
甚至還有間小廟,大伯公笑嘻嘻地端坐在裡頭。
頭頂上吸附着好幾隻南洋大蝸牛,身上亮晶晶的是幹掉的蝸牛涎,額頭、嘴角、基座旁一條條蜷曲堆棧的是蝸牛糞。
再走一小段路,一棵綁着紅腰帶的巨樹下,你看到不遠處有數人圍坐地上,身量比一般人略矮小些,好似在商量什麼事情,但比畫的手姿勢僵固,沒有在動。
走近一點看,是塑像,難怪臉和身體都黑了,頭戴帽子,前沿有三顆不是很分明的凸起的長着黑黴的五角星,頭頂白白的沉澱飛濺到臉頰大概是鳥糞。
你仔細看那些臉孔,都是熟悉的,書上看過的,都是曆史上的名人了。
有一人眼光向下,看着什麼。
你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地上有一口湧泉,兀自冒着水,水中隐隐張着魚嘴,嘴旁有兩根短須。
這時你注意到它們的背後黑幢幢的,竟是個褐色鱗狀的巨大土饅頭,有碑。
那碑上污血紅的隸書讓你吓了一跳:“明監國魯王墓”。
更令人心悸的是,你又看到墓後露出一張多毛而色彩鮮豔的臉在張望,像是舞獅的頭,張嘴帶着幾分笑意。
但腦中有個聲音告訴你,那應是隻年紀很大的老虎,它身上的條紋淩亂,齒牙殘缺,眼神非常憂傷,兩隻眼睛好像都瞎了。
你聞到股濃郁的花香,蜜蜂無聲而忙碌。
隻見它背後有幾棵樹,枝幹上密密麻麻地開着*字形的小白花,那不是咖啡樹是什麼?
你猛回頭,帶你來的老先生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輛嚴重鏽損的小貨車半埋在土裡,從重重纏繞的爬藤下伸出半個堅挺的頭來。
車頭燈、窗玻璃當然都沒了。
但你竟然看到一個嶄新的橡膠輪胎胎紋深刻,擱在鏽紅的引擎蓋上,黑得發亮,胎側極其清晰地浮雕着一個名字:陳嘉庚。
沒錯,你在某紀念館看過這輪胎,有燈光打在上頭。
你心念一動,怎麼它也在這裡?
然後好大粒的雨就嘩地突然從樹葉上這裡那裡滾落下來,四野迷茫,一會,就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好像從雨水與泥土的撞擊裡,水花在你耳畔濺出一些字句:
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
二?一五年一至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