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
我沒有放棄追趕已經沖鋒在前的戰友們,獨自一人背着步槍在遼闊的草原上吃力地跑着。
我是一名陸軍士兵,按說應該有二十多歲了,可是我的個頭還像個沒有發育好的大男孩兒。
直到很久以後,有一次,我和德國小說家君特·格拉斯[君特·格拉斯(1927—2015),德國作家。
1999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
](他曾作為少年兵被送上戰場,并被俘過)談話的時候,我一邊仔細端詳這位滿臉皺紋的矮小的格拉斯,一邊和自己小時候的想象比較着……
我的想象越發地恐怖了。
我拼死拼活,好不容易追上了沖鋒後進行休整的隊伍,沒想到戰友們卻說我是因為害怕沖鋒,才故意裝作掉隊的狡猾的家夥,甚至還說這家夥有機會的話,很可能會開小差的。
君特·格拉斯曾寫過一篇關于德國少年兵的文章。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國戰敗(日本和德國結盟,與共同的敵國作戰),一支德國部隊從入侵法國的戰場上撤退時,一些少年兵途中與自己所在的部隊走散了,後來他們因此作為逃兵被判刑,被吊死在路邊的電線杆上了。
格拉斯認為“那些可憐的少年兵不是逃兵”,并發起了一場為他們恢複名譽的運動,我也受到格拉斯的感召,堅決聲援了他們的行動。
我繼續着可怕的遐想。
我想象自己一個人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吃力地跑着,突然從高高的灌木叢中沖出來一個敵人,我怕自己被打死,就立刻向那個年輕人開了槍。
然而,我入睡之前的遐想每每到這種關鍵時刻就中斷了,再往後,就進入了非常恐怖的噩夢。
在夢裡,我以為是敵人才開了槍,沒想到,那個人或者是個和我一樣在沖鋒中掉隊的日本兵,或者是個美國兵,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美國青年,現在成了一具被我打死的屍體,躺在我的腳下。
我好像還夢見了其他更恐怖的情景,可是,當我流着眼淚從夢中驚醒的時候,已經什麼也想不起來了,那令人魂飛魄散的夢境使我實在不敢再去回想。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還會做同樣的噩夢……
那年夏天,戰争結束了。
從戰争結束那一天開始,我就再沒做過沖鋒時掉隊的夢了。
在秋天到來之前,就連有關那隻成天和自己在一起的、來自加拿大凍土帶的小海豹的空想,也被自己淡忘了,因為我覺得“那不過是個孩子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