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觀應透露起義之事,遑論初至香港的林炳文了。
若果真如此,恐怕林炳文也隻是從他的言行舉止中察覺到了一二,那适才所言的“事業有成”,也就沒那麼簡單了。
送别了林炳文,孫文不禁對自己的膚淺心生悔恨。
怕就怕有所察覺的,不單單是林炳文一人……想到此處,孫文心生一股寒意,他慌忙搖搖頭,欲驅走腦中的不安:“能有所察覺的絕非凡人,最起碼不會做出通報官府這等下作之事。
更何況,這林舉人是鄭先生力薦之人。
”
孫文本是生性樂觀之人,絕不會被一時的自怨自艾所束縛。
轉念間他已不再計較此事,回到方才宣誓的密室之中。
陳少白、尤列與楊鶴齡三位同志仍逗留于室内,他們均隸屬于孫文派。
再加上個孫文,會中同志戲稱此四人為“四大寇”。
“寇”一字,本是用以形容兇狠殘暴的惡人,如“倭寇”“流寇”。
孫文四人因對清政府乃至皇帝的公開叫罵,而得此綽号。
可惜孫文的至交——電報實習生陸皓東久居于上海,否則,這“四大寇”怕是會成為“五大寇”。
談起這陸皓東,他與孫文同為香山縣翠亨村人,小孫文兩歲。
兩人乃總角之交,脾氣禀性甚是相投。
孫文從夏威夷歸國時年方十七,正是性格逆反的歲數,與村子裡的長輩多有沖突。
有一回,少年孫文揚言村頭北帝廟供奉的佛像為迷信,将其手臂折斷。
自那後,這個頑劣小兒便成了全村人的公敵。
其父孫達成夾在兒子與鄉裡之中,操碎了心。
催促兒子與未婚妻盧氏早早完婚,多少平息了些許衆怒。
送兒子赴港讀書,多少有避難的意味。
孫文亦是在此時與陸皓東邂逅,二人攜手前往牧師布教所接受接受洗禮。
布教所的名冊現今尚存,二人的洗禮名分别為孫日新、陸中桂。
所以,兩人既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又有同日入教之誼,深厚情感可見一斑。
孫文通過狹窄昏暗的走廊回到密室後,問倚靠在門邊的年輕男子道:“不知皓東他們是否順利趕上返回廣州的輪船?”
“昨晚陸兄三人雖徹夜商議國旗設計一事,但我今早見三人意氣風發,多半無大礙。
逸仙兄怕是近日也必須抵返廣州了?”
孫文早在威震華夏之前就有名“逸仙”。
孫文回答道:“我計劃待大竹兄抵港後,再回内地。
眼下,将皓東徹夜設計出的義旗取來,我們再對此做一番探讨。
”
在場的五位同志均圍在桌旁,其中一名同志取來一個白色布包,畢恭畢敬地解開。
“好!不愧是皓東費盡心血之作!”
想必讀者都見識過其後的國民黨黨旗——青天白日旗。
後來的中華民國國旗在設計上與黨旗一般無二,隻不過将背景的青色換成了紅色,号稱“青天白日滿地紅”。
孫文對此設計贊賞有加,但同席的同志卻不敢苟同:“在下拙見,覺得青、白二色即可。
多了這抹紅色,是否太豔了一些?”
“這抹紅色,才是設計的精髓所在……革命,是需要流血的。
”孫文言罷,雙目微阖,暗暗策劃返回廣州後的事宜。
一名同志打斷他的思緒:“對了,據可靠消息,大竹先生最快明日便會抵港。
”
此番武裝起義的兵源均來自各會黨以及新軍。
适才發言的同志負責與會黨方面的聯系工作,對大竹船隊的行程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孫文思忖道:“不知大竹兄是否順利給我們帶來台灣的‘土特産’……明日正好瑣事纏身,一時半會兒脫身不得,順道與大竹兄碰個頭,再返回廣州不遲。
”
大竹所帶回來的台灣相關情報,在某種程度上左右着義軍的士氣。
甲午戰敗後,清廷在天津重新訓練了一支近代軍隊,号稱“新軍”。
但民間習慣将擯棄了八旗舊制,配備西方軍備,且兵士多為漢人的軍隊統稱為“新軍”。
但凡是新軍,皆少不了會黨分子的身影。
他們行事隐蔽,潛伏在軍隊的各個角落。
喝茶的聲響、茶杯的擺放,甚至于坐姿、卧姿,一舉一動皆可能成為他們互報身份的暗号。
清末殘存下來的文獻對此會黨人士的暗号有詳細記載,但多數不盡不實。
會黨同志以忠義為重,任清廷官吏威逼利誘,也不可能将暗号如實相告的。
孫文正欲離開密室,忽見坐在一旁的同志朱淇面色憔悴,便關切道:“朱兄今日氣色不佳呀,昨夜又是通宵達旦嗎?你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