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給,能做到源源不斷嗎?”
不想大竹卻面露難色,搖頭道:“這怕是有些難度……您也知曉的,廣州最近正值‘闱姓’,大筆賭金流動。
官衙對城裡的戒備,遠非往日可比。
”
“闱姓”,乃是廣東省特有的博彩活動。
“闱”為科考的舉辦場所——貢院的别稱。
所謂“闱姓”,說白了,便是預測鄉試與會試及第者的姓名。
單單廣東一省,每隔三年就會在本省的鄉試中産出兩三百名的舉人,繼而在翌年的會試中角逐出數名進士。
“闱姓”規則多變,經常會拔出多個頭籌。
否則,單憑有康有為這樣的奪冠熱門,豈不少了許多賭博的偶然性?
參彩門檻親民,一注籌碼要不到多少銀兩,但中獎概率亦是微乎其微。
可貴的是,“闱姓”為官營事業,至少在正規性上是有保障的。
因此,上至商賈官宦,下至市井庶民,都不介意或多或少地投上幾注,賭一把運氣。
庶民多不識字,對科舉更是知之甚少,投注點的小吏不僅要為其代筆,更承擔起了參謀工作:“别看那少爺一副風雅氣派,其實是個酒鬼。
我向你推薦鄰村張家的長子、次子,那兄弟倆才是文曲星下凡。
”
每逢“闱姓”之期,總會應運而生出個别長者。
無效票不在少數,這一部分賭資,官衙自然是老實不客氣地笑納了。
甲午戰火并未波及“闱姓”的正常運營,今年的獎金池仍多達數百萬之巨,官方稱之為“闱姓饷銀”,将其分作五處保管,并派重兵把守。
實際上,饷銀隻安頓在其中兩處,其餘三處均是有兵無銀,誘敵之策罷了。
“這行當,孫某倒是首次聽說……算是彩票的一種嗎?”孫文幼時便遠渡重洋,以至于他在本國常識上有些許缺失。
大竹耐性地解釋道:“數百萬元的賭資哪,區區彩票可比不了。
莫說摩拳擦掌、伺機待發的盜賊宵小了,就連守衛兵自己也難保不會監守自盜。
”
“……竟有數百萬之巨?”
乍聞此巨額,孫文也不禁汗顔。
籌款之初,他與兄長在夏威夷标榜出“起義成功,數倍奉還”的旗号,籌集到的“起義軍債”也不過萬元。
再加上“隼”号船主八千餘元的贊助款,就是此番起義的全部資金。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單單軍資一項,就讓孫文等人白了多少頭發。
大竹懊惱地一拍桌,憤世嫉俗道:“贊助款為何如此難以籌集?敢情,這幫孫子将一點兒家當都投到‘闱姓’與彩票裡去了!”
“若沒記錯,在我年幼時,有人将一幢名為‘海山仙館’的豪宅兌換做彩票?當時鬧得滿城風雨,好像是兌換了九萬元來着?”孫文回憶道。
“這事我知曉,那人叫潘仕成,是個鹽商。
他生意破産,交不起稅金,隻能出手‘海山仙館’,叫價九萬元。
九萬元是多少呀?廣州首富怡和行都未必拿得出手。
無奈之下,他也隻好出此兌換彩票的下策了。
如今要重建一棟海山仙館,花費何止十萬?怕是沒個十二三萬都不頂事。
哼,經濟蕭條就是這麼一回事。
”
海山仙館事件發生之時,大竹早在生意場中打滾兒了,對事件始末自然了然于胸。
他随之自嘲道:“當時一張彩票市價三元,不瞞您說,就連我這粗人,也買過兩三張。
”
這是二十餘年前的陳年舊事,那時孫文還是個童稚小兒,自然不可能與彩票有所交集。
而身當壯年的大竹,在大勢所趨下買上兩三張,亦無可厚非。
占地數萬平,并配有琉璃館的“海山仙館”,絕非一人之力可購得。
但經由戶部的“粵海關”兌換做三元一張的彩票後,整整三萬張的數量,盡在一日之日全部售罄。
據說,頭獎中彩者是個吳姓落魄書生,中獎後不足一年,便将獎金揮霍一空,到頭來竟落得個餓死的下場。
值得玩味的是,潘仕成覺得這個中獎者與自己頗有緣分,還自掏腰包為其風光下葬。
“說來也巧,那中獎的落魄書生,竟是我同鄉中人。
隐約記得,我還到葬禮上湊過熱鬧。
”
當時人将“海山仙館”四字的偏旁部首拆開,三點水做“三”,兩個“山”組為一個“出”,“館”[此處的“館”為“館”的繁體字,為了方便解釋,故此處為原文用字。
]為“食”與“官”,于是便有了“每人出三官食”一說(每人出三元,養活官員)。
諸事畢,兩人互道珍重後,握手辭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