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攜帶着新潮的折疊式相機。
扛着照相設備,陪着老師走街串巷的時光猶然就在昨天,孫文激動地招呼道:“康德黎老師!”
康德黎回頭,愣了半晌,顯然是在納悶兒眼前的日本青年是何許人。
孫文意識到自己的西洋人打扮,忙摘掉禮帽,一手撩起額前劉海兒,一手遮擋鼻下胡須。
康德黎這才恍然大悟,展顔興奮道:“逸仙?你是逸仙!”
提及孫文,康德黎的第一印象便是長袍、額頭前秃、辮子。
而如今的孫文,不僅頭發茂密,鼻下蓄須,還穿着“皇帝”譚有發為其特别定制的洋裝三件套。
如此巨變,怨不得康德黎一時未能認出,他驚歎道:“哎呀,真是……數年不見,改頭換面。
這身洋裝,與你甚為相襯。
”
“見老師依舊如此精神,學生也放心了……您這是打算回英吉利嗎?”
“是的。
我當初赴任時,走的是印度到新加坡航線。
如今返程,便換走太平洋航線,帶家小順道遊覽一番。
此番,計劃在火奴魯魯逗留五日。
你呢?為何在此處?”
“老樣子,來做革命宣傳。
下一站,打算要橫跨美洲大陸。
”
“再往下,恐怕就要踏入我的家鄉了吧?”
“學生早有此意了,可惜,在英華人遠不如在美華人那般多……”
“此言差矣,我記得你的宣言中有這樣一條——複興中國,建立共和。
那麼,便不能将宣傳面束縛在本國國民,必須讓國際矚目才是。
而作為世界中心的倫敦,便是再好不過的散播地。
若是能得倫敦《泰晤士報》關注,可匹敵百萬雄師。
哎呀,不說了,不說了,這種話題放在閑适溫和的夏威夷假期,太過煞風景。
他日你若來倫敦,我們再細聊不遲。
”
“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不知老師在倫敦的地址是?”
孫文随即取出紙筆,記下康德黎所說的地址,渾然不知這幾個英語單詞,其後竟左右了革命的命運。
“那正事就聊到這兒,你現在得空兒嗎?陪我聊聊攝影吧。
”
那年月,一台相機對旅行者來說,可是傍身不離的寶貝。
相傳,1902年日本大古探險隊探訪“絲綢之路”時,便是以京師高官照片為信物,才免于被地方官衙阻撓。
而從他們的旅行日記中可得知,探險隊沿路拍攝,至目的地時,事先準備的數千張相紙竟所剩無幾。
而康德黎對攝影的狂熱早已不拘束于攝影技術的層面,甚至連顯影工序,都要親曆親為。
“一遇老師聊起攝影,仿佛又回到了梅屋老闆開的照相館裡。
”
每逢周日,禮拜結束後順道拜訪“梅屋照相館”,是康德黎在香港時的習慣。
孫文也由此與那兒的老闆梅屋莊吉相識。
康德黎一旦進了暗房,數小時也出不來,孫文通常會先行離開,或在櫃台與店主梅莊閑聊。
兩人均不擅長對方的語言,僅能用英語交談,卻聊得頗為投機。
話題多涉及時事,兩人一緻憤慨于洋人對亞洲的輕蔑,并主張亞洲人必須加快文明開化的進程。
“哈哈,不想以洋文咒罵洋人會是這般有趣。
”梅屋笑道。
“那接下來,換作用漢文罵如何?”孫文亦打趣道。
不知過了多久,康德黎一臉滿足地走出暗房,見孫文竟還在店中,不禁奇道:“哎呀,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瞧你們聊得這般火熱,可否讓我也插一腳?”
“不成,不成,這是政治機密。
”
康德黎略加沉吟,便猜出一二:“我曉得了……莫非是日清聯盟,要鬧翻天了?”
“正是如此。
”在座的兩人異口同聲地笑道。
時間軸回到現在。
臨别在即,孫文不舍道:“難得有緣與老師異國重逢,竟聊了一天相機,可笑。
”
“無須懊惱,你既有意前往英吉利,屆時再秉燭夜談如何?權當給自己一個盼頭。
”康德黎寬慰道。
清國開關,直接促成在夏威夷的華人數在近二十年間的爆炸式增長。
1896年,美利堅合衆國吞并夏威夷王朝。
據同年的人口普查,單單記錄在案的在夏華人便有兩萬之巨,然而加上黑戶與偷渡者,實際數目數倍于此。
最初,夏威夷王國并無支柱産業,島民給過往的美利堅捕鲸船提供淡水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