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不願在此事上再多贅言,便轉回正題:“如此說,美芳兄是不建議招攬阿芳入會了?”孫文确認道,他對鐘的建議還是言聽計從的。
照鐘工宇的意思,夏威夷數萬唐人,富豪何止數百,無須糾結于一人。
而鐘工宇不看好阿芳的原因并不僅于此。
阿芳,原名陳國芳。
唐人入籍海外時,為适應洋人發音習慣,通常會将姓名改為兩個字。
陳國芳的洋名為“CHUNFONG”,亦就是“陳芳”的發音。
久而久之,當地人便習慣喚他作“阿芳”。
他本人也不介意,稱其為“入鄉随俗”,索性将“FONG”改為“CHEN”(陳)。
阿芳絕非一般的土财主,甚至還遠負“學者”盛名。
他遠赴夏威夷的目的很是明确,便就是從商,而非同其他唐人一般在甘蔗地上賣苦力。
後世作家傑克·倫敦[傑克·倫敦(1876—1916年):美國現實主義作家,生于舊金山。
],便以這位傳奇華商為原型,創作傳記小說ChunAhChun[ChunAhChun,中文譯名為《陳阿春》。
]。
隻不過,作者給阿芳虛構了一段在甘蔗地上受農場主剝削的苦力經曆。
另外,阿芳還頻繁出現在西方音樂劇中,劇中的他是十三個女兒的父親。
這倒不是誇張,真實的陳國芳,育有四男十二女。
孫文此番回島後,便盡量避免與陳家人接觸,這主要還是出于林炳文的忠告:“且不說阿芳已歸國養老,他早已不是單純的商人了。
直到數年前,他還身兼夏威夷名譽領事的差使。
雖為虛銜,卻是清廷親手委任的官員。
誰能保證,他能死心塌地地站在我們這頭……就算他本人有膽子反清,他留着這邊的人,會怎麼想呢?罷了,罷了,别到時蹄髈沒啃到,還惹得一手油膩。
”
“據我所知,阿方已入美國籍,清國與他再無幹系了……”
“那又如何?孫先生别忘了,他底下還有一群巴望着靠他過活的鄉裡,上頭還有一幫恨不能榨幹他油水的官僚,他哪有那般容易脫身?”
“嗯,林兄所言有理。
幾日悠閑生活,倒令孫某想事情失了計較。
”
“孫先生勿要自責,這夏威夷風情,便是這般磨人。
連我這外鄉人都難以抵擋,這點與我故鄉台灣倒有數分相似。
”
“唉……到頭來,還是得從平民階層下手。
籌集軍饷一事,還是暫行擱置吧。
”
“學生倒是有一建議……孫先生,不如從洪門下手如何?那幫跑江湖的,雖難堪大用,卻可貴在恪守一個‘義’字,絕不會背叛。
别對他們抱太大期望,反之,便不會令我們失望不是嗎?……您問我今後的打算?這是一塊好地方,一時半會兒我還真沒打算走。
”
兩人近乎同時開始蓄發,或許是由于無憂無慮的性子,林舉人的頭發就是比孫文茂密不少。
“軍資何來呀……平民已艱辛度日了,再伸手向他們讨要錢糧,孫某于心何忍。
”
自廣州起義以來,孫文便暗暗起誓——絕不同士大夫為伍。
人才全由各會黨中招攬,鄭士良的首要工作,便是從“玉石混淆”的會黨中“引玉”而“去石”的。
孫文有意将夏威夷興中會建設為以會黨為根基的組織,林炳文亦附議。
“洪門”便是他們的第一個目标。
夏威夷“洪門”與鄭士良先前負責接洽的會黨還是大不相同的,歸結為二字,便是“溫差”。
清廷明令禁止民間人士“拉幫結派”。
通常而言,統治階級為少數人的政權最為忌諱的便是被統治階級團結一心。
稱當時清國大陸上的會黨苟且于清政府鎮壓的之下,一點兒也不為過。
相反,遠在夏威夷的華人會黨,便毫無此方面顧慮。
照林舉人的說法,美利堅大陸上的華人會黨更是“無法無天”。
美利堅在籍的華人,有七成為“洪門”黨徒。
同鄉人結夥,被慣稱為“會”,先前提及的“銀會”便是典型的“會”。
遠在美洲大陸,天高皇帝遠,自然沒有偷偷摸摸的道理。
對這樣的“門徒”宣傳革命,可非一日之功。
畢竟,他們之所以成為“門徒”,為的也僅是在異鄉尋求歸屬感。
這樣的人,怎會願意與心中的“歸屬之地”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