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一般坐擁百萬甘蔗地與農場的唐人富豪,畢竟隻有區區幾人。
絕大多數唐人,基本隻是默默勞作于甘蔗地與作坊的工人。
1861年,美國南北戰争爆發,糖價暴漲。
制糖業激增導緻勞動力不足,資本家隻得從清國“珠三角”地區大量引進民工。
當時,還不興“賣身契”這一套,民工多半是自願來海外淘金的自由身,孫文的兄長孫眉便在其中。
夏威夷與加利福尼亞兩地幾萬唐人的食物問題便成了一大商機,大多民工都于合同期滿後,在當地置田耕種起了水稻。
1869年,唐人米商唐舉創立“升昌”糧食貿易公司。
自此,夏威夷的水稻種植産業步入正規化。
其後,香蕉、青菜、魔芋、咖啡豆、煙草等種植産業亦應運而生,夏威夷唐人農民的生活也愈發充裕起來。
然而相較之下,加利福尼亞的唐人便沒有這般幸福了。
他們受壓榨于各地礦場與鐵道,多半為簽了“賣身契”的苦力。
這一群體,亦是緻公堂招攬的主要對象:“兄弟隻身到洋鬼子的地界,人生地不熟的,難免受欺負。
不如入了我們洪門,在海外好歹也有個照應……入會費?不不不,咱洪門可不收同胞的錢财,你隻需念上幾句經文,打今兒起咱就是親兄弟。
”
所謂“經文”,無非便是入會誓言:“反清複明”“爾父母即吾父母”雲雲。
說白了,這無異于诓騙。
“豬仔”(洋人對華人苦力的蔑稱)多為文盲,如何會曉得這數句“經文”為何意,迷迷糊糊就被拉上了賊船。
“那幫苦力,全把緻公堂當作‘食堂’,管飯的地方。
無知是福,若是他們知曉‘反清複明’的含義還敢入會,下場嘛……”周榕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我打算乘火車東行,跑一趟紐約,不出意外的話,這兩三天就起程。
”這般将自己的行程計劃透露給密探,對孫文來說還是頭一遭。
别扭之餘,還覺得挺新鮮。
“車票已買好?”
“我不方便自己去買,又得勞駕‘聯勝’老闆幫忙跑一趟車站了。
老闆也是忙碌,今天又不見人影。
”
“其實,也可以乘馬車去……不過坐火車也好,這一道道鐵軌可灑滿了同胞的血汗,豈有給洋人獨享之理?你也不用等老闆了,我這就去給你弄一張。
”
“使不得,使不得,”孫文忙苦笑婉辭道,“你我二人雖一見如故,但仍處于對立面。
哪還能勞駕周兄跑腿?萬萬不可。
”
“哈哈,我也就是這麼一說罷了。
您還可以托陳翰芳幫忙,就憑你倆的關系,料那牧師也不會推辭。
再怎樣,也輪不到我頭上。
”
“唔……萬沒料到,你竟然能查到這一步……”孫文不得不重新估量眼前男人的實力。
舊金山華人界,乃至全美天主教界,誰人不知陳翰芳牧師的名諱。
重點是又能有幾人知曉,這陳翰芳的嶽父正是孫文的漢學師傅區鳳墀。
要知道,陳牧師出于保護,從未對外界透露過親人的信息。
區鳳墀早年任教于柏林大學,教授中文。
青年孫文剛歸國那陣子,國學水平堪憂,多虧了有區鳳墀的私人教導,才得以跻身于同齡人水準。
兩人的交情遠不止于此。
孫文接受天主教洗禮時,洗禮名最初為“日新”,而其後區鳳墀賜名“逸仙”。
自那起,“逸仙”二字便作為慣用名伴随孫文終生。
另外,廣州“農學會”的宗旨,亦是出自區先生之手。
如此說來,孫文、區鳳墀之間既有師徒情誼,區鳳墀對孫文更有賜名之恩,同時兩人還稱得上是革命同志。
見孫文驚歎,周榕笑道:“受人錢财,就得實心辦差。
要查,自然得查個通透。
”
“隻怕跟在我後頭的,不單你一人吧?”
周榕的笑容瞬間僵住,卻又立馬恢複平常,面無表情道:“我曉得你所指何人。
實話與您說,吳平,不是我的同夥……不僅不是同夥,他還是被派來監視我的人。
”
“嚯,那你此番來與我相見,就不怕隔牆有耳?”
周榕顯然對此人不怎麼待見,鼻孔出氣,蔑笑道:“請寬心,他今兒去探望當地的熟人了。
我就瞧不慣他那小人得志的樣子,他呀,就沒把孫先生你放在眼裡。
聽說最近又傍上了啥大人物,正玩兒命巴結呢。
”
“孫某近來倒是聽說,李鴻章李中堂不日便會出使美利堅。
這‘大人物’不會就是……”
“準錯不了。
若能得李中堂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