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美唐人,九成為受雇于礦場與鐵路鋪設的苦力,美洲大陸上的第一條唐人街便是出現在舊金山與薩克拉門托。
幸運的是,兩座城市相距頗近,省了孫文不少工夫。
宣傳工作的最大障礙在于,當地唐人民風冷漠且相互猜忌,人心一盤散沙。
就算是百折不撓的孫文,對此地的革命前景亦樂觀不起來。
但他最擅長的,便是“化腐朽為神奇”。
數十個洪門的弟兄一齊忙活,也隻能為孫文的演講拉到堪堪十餘人聽衆。
人少倒罷了,當地唐人的理解能力與受教育程度,相較夏威夷唐人何止數個層次。
宣揚革命理念是不現實了,革命演講俨然成了小學課堂。
其中更不乏對滿漢之别無概念者,孫文隻得一一為其解釋。
幾趟演說下來,宣傳效果不得而知,倒是讓孫文的曆史知識鞏固不少。
這一天,洪門弟兄拉來了一個拄拐的聽衆。
與其餘聒噪的閑漢不同,這男人将拐杖置于座位旁,全神貫注地聽着孫文的“授課”。
演講進行到一半,他忽然舉手道:“失敬,我去小解一下。
”
估計是憋得慌了,他起身便往茅廁方向奔去,竟是一副好腿腳!
身旁的洪門弟兄一把拽住他,訓斥道:“又來了!得說多少遍你才會記得?你現在是個瘸子!”
竟然是個假瘸子?孫文來了興趣。
演講後,他向洪門弟兄打聽了這男人的底細。
男人綽号“大油”,廣東佛山人。
他未成年便移居美利堅,至今已逾十年了。
抛卻年齡不談,算得上“老唐人”。
與大多數唐人一樣,他的目标也是“賺夠老婆本”。
其實,他早在四年前便可“衣錦還鄉”的,全怨他自己,他在返鄉的客輪上犯了渾,與船友玩起了“骰子”。
短短數日,把幾年的辛苦錢搭進了不說,還落下一屁股債。
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被下了套,但為時已晚,他被債主轉賣給了舊金山的某個礦場做苦力。
四年光景,苦不堪言。
眼瞅着四年合同期滿,他是歸心似箭,可又生怕再被下套。
正糾結中,身邊的洪門弟兄調侃他道:“瞧你好手好腳的,活該被盯上。
你不妨卸了自己一條腿,看看那幫‘趕豬人’還待不待見你。
”
本是句玩笑話,大油卻上了心。
當然,真玩兒自殘,他可下不去手。
于是,他便開始鑽研瘸子的“步法”。
孫文倍感滑稽之餘,也是苦從心來。
瞧瞧,這便是美利堅唐人的水平。
早在1858年,美國社會的“排外”風潮便可窺端倪了。
那一年,加利福尼亞州的議會通過了“嚴禁清國移民”的法案。
但此法案還未實施,便被聯邦最高法院以“違背我國《憲法》精神”為理由駁回了。
當時,日本正處于“閉國”狀态(明治維新十年前),對美移民尚未盛行。
“排外”看似針對所有黃種人,說白了,便是沖着清國勞工去的。
1876年,随着中央太平洋鐵道竣工,“排華”風潮卷土重來。
這一回,美利堅聯邦議會直接下令,組織“加利福尼亞華工調查委員會”,委任奧利弗?莫頓為主席。
美國社會公知在公證會上針對“排華”方案表明了各自的立場。
其中,加利福尼亞州居民、原國會議員兼駐華公使菲格利特?羅恩的發言頗為中肯:“華工承擔了80%以上的中央太平洋鐵道鋪設工程,其中,涉及堤壩建設,更是由他們一手操辦,理由有二:其一,華工勞動力廉價;其二,美利堅住民屬盎格魯·撒克遜人種,難以适應山野間潮濕的作業環境。
”
然而議會對《排華法案》勢在必行,豈是一兩句中肯的觀點可撼動的?委員會不顧客觀事實,強硬地打出了“若由白人施工,更具效率”的謬論。
為了保住“《憲法》精神”這層臉皮,議會“開明”地聲稱,美利堅歡迎一切來自清國的留學生與商人,調查的對象僅為那些企圖攪亂本國勞動力市場的“不法分子”。
“華工問題”在遠隔重洋的清國,亦引發了劇烈的反響。
孫文在舊金山的日常,除去革命宣傳,便是讀報了。
上海《申報》漂洋過海,遞到孫文處,怕已是兩個月以後的事。
好在,夏威夷興中會辦有《檀山新報》,同是登載清國時事的報刊,多少能替代《申報》。
再來,除卻舊金山唐人自辦的中文報刊,也有專門為唐人出版報刊的中文版。
孫文會英文,每日的中英文報刊一張也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