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部”。
大清帝國自成立起,便自恃“天朝上國”。
正所謂“天朝以外皆蠻夷”,前來通商的“蠻夷”被歸類為“朝貢國”,其事務交與六部中的禮部,抑或下層機構“理藩院”打理。
然鴉片戰争失敗後,過往的“蠻夷”紛紛晉升為“海外友邦”,清廷這才專門設立外交機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略稱“總署”。
“總署”成立之初,并未設首席職務,外交總理大臣由各部堂官一同兼任。
但凡“總署”增大開支,便意味着駐外公館将會有所動作。
湊巧的,這一年(1896年),統領“總署”的不是别人,正是西太後的小舅子、鹹豐帝的胞弟、“保皇派”肱骨——恭親王奕訢。
孫文聽得其中隐情,這才意識到自己處境的兇險:“這增加的開支不會是……用以籌劃暗殺孫某的吧?”
“這不明擺着的嗎?我明敵暗,孫先生切記處處提防才是。
”
“楊兄且寬心。
早在廣州時,孫某便九死一生于清廷的屠刀,對他們的慣用手段還是頗有了解。
打今兒起,我出門在外,會頻繁與‘緻公堂’的弟兄聯絡。
”
“如此自然最好。
在我來看,孫俠生還是盡量少外出為妙。
隻要在自己地界上,我就能确保那幫刺客傷不到孫先生分毫。
”
老楊說完,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抿了一口後,眉頭一皺,随即又晃了一晃。
孫文将這一連串動作看在眼裡,會意道:“茶,是否淡了?”
得此答複,老楊滿意地點點頭。
方才的一“動”一“問”,為洪門人士互道身份的暗語。
哪怕是身處“緻公堂”大本營,同志們仍會時不時得互通暗号,以表親近。
孫文從老楊身上仿佛看着了陸皓東的影子。
相識不過數個時辰,兩人已推心置腹。
孫文原計劃暫寄一晚便起程,不想與老楊相談甚是投機,不自覺地竟逗留了三日之久。
從舊金山起程前,當地“緻公堂”的書記便告知孫文,丹佛分會有個可以全盤信賴的同志。
想來,此人便是老楊了。
既然是推心置腹的好友,孫文也不避諱了,問道:“恕孫某直言……楊兄既是‘洪門’一員,又長居海外,為何還留着那腦後的玩意兒?”
老楊一身洋人打扮,思想上亦沒有清國人的禁锢迂腐,甚至還娶了當地的白人女子為妻。
單從“Mr.Yang”這個稱呼便可看出,他是個被“美化”到骨子裡的新唐人。
也正是因此,孫文才會對他遲遲不削辮感到費解。
“早便料到你會有此問了……近幾年,日本人的風頭可不小。
少了這玩意兒,難免會被誤認為是‘假洋鬼子’。
這是咱唐人的标志,與‘滿仔’的習俗可不搭邊。
”
孫文在楊府寄宿的數日,時常與老楊的夫人愛麗絲閑談。
他對這個爽朗的白人女性亦是頗有好感的:“這座城市,莫非在冥冥之中與孫某有着某種聯系?夫人的芳名牽起孫某對母校的回憶。
而這壯美的洛基山脈,仿佛将已逝摯友的靈魂引領到了孫某的身旁。
”
楊夫人眼浮淚光,感動道:“孫先生高才,随口一句話語,便是最美麗的情詩……稍等,待我取來紙筆記錄下來。
”
孫文并非有意賣弄,僅僅是表達出心中最真實的情感罷了。
離别之際,老楊夫婦到車站為孫文送行。
登車前,孫文不舍地望了一眼洛基山脈,恍惚間,似乎看到皓東在山腳下向自己揮手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