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中華有此一劫,皆為故步自封所緻!守舊之禍,便應‘改舊制,立心法’!否則,何談自強?”
康有為點頭:“陛下既已有所察覺,何至今仍袖手旁觀,坐看國力日衰?”
面對康有為質問的眼神,光緒帝悔恨道:“奈掣肘何!”
“如今西太後已還政,陛下開始大刀闊斧,一改舊制,還為時未晚!即便無法一蹴而就,若能扼其要害,也可解當下之危!”
“依先生之見,此番變法當耗時幾載?”
“西方變法三百年,方得富強。
日本三十年維新,便跻身列強。
臣預言,我清國變法,僅需三年可成!”單由此可見,康有為可稱得上是“偉大”的樂觀主義者。
即便身處不同立場,他與孫文也有可能成為意氣相投的好友。
光緒聞言,激動道:“願聞先生方策!”
“守舊派官員腐朽,不可大用,但蓦然撤其職務,恐生朝野動亂。
因此,可暫且不摒除舊職,舊臣仍在位留用。
與此同時,舊職權責皆交接于新職。
重用小臣,允許一切上書、召見,若有變法良策,則不惜恩賞。
至于那幫故步自封的守舊派,陛下可時常下旨緩緩削其權力,以免其阻撓變法。
”
君臣二人此次談話的内容并無正式記錄,隻有康有為所著《自編年譜》中有所談及。
康有為早年便以才學聞名,卻因“八股取士”,三十七歲才及第進士。
所謂“八股文”,是将文章分作“起股”“虛股”“中股”“後股”四股,各股又分作對句,故得其名。
舉個例子,對句一方若出現“花”,另一方相同位置則可作“鳥”;若出現“東”,則可對“西”,全篇文章都必須遵照這個模闆。
康有為對“八股取士”深惡痛絕,曾坦言:“亡國制度!讓天下讀書人耗費畢生精力,做空殼文章。
”
為避免守舊派抵制,各項維新方策多少都有妥協之處,唯獨涉及廢除八股,康有為是絲毫不做讓步:“廢除八股,定會遭守舊派強烈反對。
此項廢令勢在必行,陛下大可不必在朝商議,下诏書便是。
”
密談結束後,離開仁壽殿的康有為與湊巧路過的李鴻章打了個照面。
李鴻章喊住康有為道:“祖诒先生,且留步……子良(剛毅)與仲華以您尚且資曆不足為由,反對予您以重任。
眼下派予您的官職,朝廷已做出很大讓步,不要讓您覺得屈才了才好呀。
”
“李中堂莫要笑話學生了,學生無才無德,怎敢得隴望蜀!”
總理衙門章京——這個官職,可談不上低。
章京負責重要文件的起草與保管,且無固定部署,必要時甚至可在軍機處行走。
如今在職章京不過二十餘人,雖隻是從四品,但有權接觸重要文書,可以說是朝廷棟梁的儲備力量。
照官制,章京不過是總署官員與軍機大臣的貼身秘書,對早已是讀書人偶像的康有為而言,确有大材小用之嫌,所以,李鴻章才會特意來道歉,順帶把責任推給剛毅、榮祿兩位滿臣。
康有為施禮告辭,李鴻章心中暗自算計:你們兩派鹬蚌相争,可别把老夫卷進去。
變法派與守舊派之争,身為洋務派的李鴻章自然不願蹚這趟渾水。
他心如明鏡:就算退一萬步,康有為也不可能有勝算,但同時又打心底期待這年輕的變法派能驚起多大的波瀾。
李鴻章望着康有為那躊躇滿志的背影,心中歎息:這場争鬥定會以流血收場,望好自為之吧。
早在光緒帝召見康有為之前,守舊派便有所動作。
6月11日,也就是召見五日前,光緒帝頒布《定國是诏》,決意變法,且命湖廣總督張之洞護送黃遵憲與譚嗣同進京。
此二人均為此番變法的中心人物,當時正抱病療養在家。
在守舊派眼裡,他們與康有為一樣,都是“小臣”。
就在召見的前一日,戶部尚書翁同龢被罷免,且遣返原籍。
翁同龢雖非變法派,但作為帝師,曾力挺光緒帝親政。
如今被遣返原籍江蘇,從此再無緣政治中心。
但變法派也不甘示弱——7月8日,守舊派官員文悌被罷免。
文悌為正黃旗人,康有為四月成立保國會時,他曾上奏彈劾:所謂“保國”,保的是我大清四萬萬人民,而将我大清國置之度外……名為“保國”,實為“亂國”!
光緒帝罷免他的理由是“受人教唆,結黨攻讦,難以勝任禦史之責”。
按清國官制,禦史經各官廳選拔而出,任監督之職,即便被罷免,也隻是官回原籍罷了,比起維新派翁同龢被撤職遣返的損失,可謂是九牛一毛。
但這已是光緒帝力所能及的反擊了,可歎堂堂九五至尊,卻連自己的恩師也救不了。
“帝”“後”兩黨之争,便體現在人事的罷免上。
雙方均以“旨”為武器,左右朝局,但就結果來看,西太後的“懿旨”更具權威,“懿”字所展現的是母儀天下的慈祥。
太後的“懿旨”能一語讓戶部尚書兼軍機大臣歸籍養老。
而皇帝的“聖旨”,卻隻能免去區區一禦史的兼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