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享有治外法權的外國公使館,便無變法派安身之處。
邁出日本公使館,留給譚嗣同的道路隻通向一個地方——斷頭台。
但他去意已決,還是那句話——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
西太後貴為保守派魁首,自然不認得譚嗣同之流。
譚嗣同雖為變法派幹部,畢竟也是不入流的“小臣”。
即便是變法派魁首康有為,也隻是區區六品官,按朝廷規矩,連給太後請安的資格都沒有。
因此,西太後的眼中釘隻有在朝廷中奔走于變法的重臣,但這幫“眼中釘”皆老練于明哲保身。
張之洞、孫家鼐、李盛铎等一幹重臣,在事發前,皆以批判康有為學說的形式,與變法派拉開距離。
隻有戶部侍郎兼總署大臣的張蔭桓,不願苟且求全,誓死堅持變法。
他高居正二品,單論品級,可謂變法派之首。
而抱病不能赴任的黃遵憲位列其後。
結果如何呢?棒打出頭鳥,他也是變法派中第一個遭殃的官員。
諷刺的是,西太後懿旨也取不了張蔭桓性命。
張蔭桓曾出席維多利亞女王繼位六十周年典禮,被授予英國皇家勳章。
英駐華公使窦納樂得知張蔭桓被捕,放出話來——貴國欲處刑我大英帝國授勳人員,置我國于何地?
另外,張蔭桓擔任了足足五年的駐美公使,美利堅總統麥金萊命駐華公使康格勸說清廷減刑。
康格公使專程拜訪伊藤首相,試圖通過林權助公使向清廷施以壓力。
英國政府緣何如此看重張蔭桓?在親俄派大行其道的清廷與總理衙門裡,親英的張蔭桓算是一枝獨秀了,豈能不救?幾番周旋下,張蔭桓保全了性命,卻難逃流放邊疆之難。
9月22日,張蔭桓先後參見西太後與光緒帝。
當時,光緒帝已被幽禁在瀛台,但有大臣觐見,好歹要做足表面工作。
于是,便還是那套,光緒帝坐前面,西太後垂簾其後。
西太後命軍機大臣廖壽恒拟聖旨,欲逮捕康有為一夥。
廖壽恒将拟诏呈于光緒帝,在光緒帝那兒走個程序後,直接移交于西太後,西太後過目,應允下旨。
于是乎,光緒帝不得不下旨捉拿自己的心腹。
《驿舍探幽錄》[張蔭桓被流放新疆,途中對解差王慶保、曹景郕談及不少變法之事。
之後,王、曹二人據此整理成《驿舍探幽錄》。
]中記載了光緒帝被迫下旨時的情景:皇上持此旨,目視軍機諸臣子,躊躇久之,始發下。
聖旨中,張蔭桓也在罪臣之列。
當時,英國公使窦納樂已急遞至李鴻章,急遞中表示清廷若欲處張蔭桓于莫須有之罪名,英國政府不會袖手旁觀。
遠有美利堅的麥金萊總統,近有來天津旅遊的日本伊藤首相,都向清廷施加壓力,要求減刑。
此時的張蔭桓自然是不得而知的。
簽訂甲午講和條約時,日本政府曾羞辱過張蔭桓,如今施以援手,多少有些贖罪的意思。
當時,日本政府聽聞清廷派遣張蔭桓為講和使,欲逼李鴻章出面——我方以伊藤首相為代表,望貴國亦出使相當人物。
以康有為為首的變法派大多為“小臣”,自然不可能參與此高層決策。
隻有總署大臣張蔭桓,親身經曆了覆滅變法派诏書下達的始末。
《驿舍探幽錄》中有雲,翌日9月23日辰時(早八點),提督崇禮派翼尉(将校)至。
當時,張蔭桓尚未進早點,便讓翼尉在前廳少歇,待用了早點,正欲随之赴提督官署,翼尉卻道:“大人是否要入内與夫人道别?”
張蔭桓早有一去不還的覺悟,搖頭道:“罷了,免得讓她擔憂。
”
兩人到官署時已是中午時分,署内卻無人坐鎮。
張蔭桓預感到要苦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