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自稱烏目山僧。
這烏目山,坐落于黃宗仰的家鄉江蘇常熟。
“未必未必。
據線報,清廷是拉下顔面,破天荒地求助于洋律師,一心要取兩位大師首級。
結果又如何?還不是落得個自掘墳墓的下場?”
衆人面前的桌子上,擺滿了1903年1月至7月,也就是孫文赴越公辦的半年間,留日學生操辦的刊物。
其中有湖北籍學生在孫文南下後合力創辦之雜志《湖北學生界》,由于刊名過于地域化,後更名作《漢聲》。
還有浙江籍學生于1903年2月17日創辦之報刊《浙江潮》,直隸籍學生于同月創辦之報刊《直說》,江蘇籍學生于同年4月創辦之雜志《江蘇》。
黃宗仰對桌面上的刊物如數家珍,感歎道:“真可謂百花缭亂。
”創刊熱潮時,他身在上海,并未親身參與。
“這幫江南才子也甚是狂妄,公然整出如此大的陣仗,竟也不與烏目山僧言語一聲。
”廖翼明調侃。
“烏目山僧”黃宗仰連忙擺手,謙遜道:“江蘇有鐵雲先生,鄙人學識淺薄,如何敢越俎代庖。
”
鐵雲為江蘇籍文人劉鹗的别号。
同年,其著作《老殘遊記》方才登刊連載。
劉鹗早年便被同鄉文人們奉為楷模,他可稱得上是中國近代小說之先驅,後世常将他比喻為中國的二葉亭四迷(日本近代作家)。
孫文将眼前的“新潮”刊物一一翻閱,細細去體會那論述中滿溢的激進與憤慨。
黃宗仰見孫文沉默,還以為他有所不滿,笑道:“畢竟是出自學生之手,熱情之餘,難免有幼稚之處。
”
孫文苦笑搖頭道:“非也,論幼稚,我等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反倒是他們的熱情,确實令人折服。
”
黃宗仰不置可否,換話題道:“逸仙兄此趟越南之行可有收獲?下一步如何走,心中可有打算?”
孫文沉吟片刻,徐徐答道:“縱觀形勢,擺在我等面前的道路不過兩條,且都是必經之路,孰先孰後爾。
”
“容我猜猜看……梁啟超在日本地盤上‘呼風喚雨’。
逸仙作為興中會魁首,怎能任其嚣張若斯?兩條道路之一,便是争回地盤吧?”
孫文忍俊不禁:“浩瞬兄隻說中一半。
你方才僅言道‘日本的地盤’,糾正一下,我孫逸仙之地盤,除日本外,還有夏威夷。
”
“如此說來,其中一條道路,便是奪回日本與夏威夷的勢力。
請教這另一條道路是?”
黃宗仰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日本方面,留學熱潮未退,而留日的清國學生多偏向革命,諒保皇派也興不起多大風浪。
問題出在夏威夷,當年孫文一封引薦信寄予胞兄孫眉等夏威夷同志,愣是将梁啟超誇為萬衆挑一的人中龍鳳。
此舉,倒為梁啟超蠶食夏威夷勢力掃清了障礙。
孫文也有苦難言,繼而補充道:“另一條道路便是培養新興革命力量。
最近,孫某大量參閱了布爾之役的相關資料,發現布爾人民在戰争中後期的反抗方式,可為我中華之革命的參考。
”
布爾人,乃是荷蘭祖籍的南非人。
布爾之役随着《弗裡尼欣和平條約》的簽署,于去年(1902年)方才落下帷幕。
布爾方雖戰敗,但因遊擊戰術而大傷元氣的英吉利則惱羞成怒,在戰後對布爾民衆進行了瘋狂的打擊報複。
現今,英吉利已為國際輿論的衆矢之的。
“怪不得見你最近總是三天兩頭地就往日野熊蔵少佐那兒跑,敢情是去請教軍事學。
看來,你還是将日本擺在了第一位。
”
孫文苦笑道:“孫某倒想跑一趟夏威夷,奈何囊中羞澀呀,不得不延期再議。
”
同年9月26日,孫文湊齊旅費,自橫濱赴夏威夷。
他7月中旬才抵日,這趟日本之行,待了不到三個月。
而就在這短短數十日内,他手把手成立一所專門培養革命儲備力量的學校。
因事出隐秘,這所學校甚至沒有名号,地點在青山縣,圈内人含糊地喚之為“軍事學校”。
首屆學生不過十四人,且入學者需直接向孫文宣誓——驅除鞑虜,恢複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
學校的執教人員為日野熊蔵少佐、小室健次郎中尉等數名日軍軍官。
他們之所以願意出山相助,在台灣效忠于孫文的服部登中尉功不可沒。
服部雖是退伍軍人,但顯然仍栖身于兒玉源太郎帳下。
順道一提,就對孫政策問題,與伊藤内閣政見相悖的兒玉總督竟然晉升入閣,任陸軍大臣。
這一日,服部奉勸孫文道:“孫先生,依在下拙見,您與其把心血投入在這所不成氣候的‘軍事學校’上,還不如去精心經營現成的夏威夷勢力。
”
孫文心存感激地拍拍服部的肩膀,笑道:“服部兄謬矣……别看眼下學生隻有寥寥十數人,十人中隻要有一人成材,就不枉我孫某苦心。
隻不過,學生中多是心浮氣躁之輩,我自然不會抱有太多期盼。
”
孫文滞日期間,訪遍日本政壇名士。
其中,“平民社”幸德秋水,就社會主義的實踐,給孫文留下了這樣一句話:欲為國際社會主義者,必先貫徹中國民族主義。
他提醒孫文,學宣誓文中“驅除鞑虜”一句,應在清王朝倒塌後即刻删去;參與宣誓者,必須明确此點。